日本日记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四篇 我的亲身经历—没有“爱国主义教育”

    我的父母属于所谓的知识阶层。父亲毕业于东京大学,母亲是一位著名考古学家的女儿,毕业于津田塾大学——当时日本最好的女子大学之一。我一方面对此感到自豪,另一方面,从小就仿佛有一种强迫观念:自己一定要考进东京大学。 . 我上小学是在1954年至1960年间。那是东京郊外的一所市立小学,班里的学生可以说是当时日本社会的一个缩影。 家长的职业五花八门,有公司职员、铁匠、木匠、鱼店老板,也有医生。市里有一片朝鲜族居民比较集中的地区,所以那里也有很多孩子来我们学校上学。他们的父辈是在战前朝鲜半岛处于日本统治之下时来到日本的,在日本社会中的地位并不稳定。但当时的我根本不了解这些事情,而且大家长相也没有什么明显区别,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属于另一个民族。 . 日本为了打破封建制度,自1873年建立义务教育制度以来,一直非常重视教育。直到今天,日本的住宅区虽然十分拥挤,但小学和初中的校园往往仍然相当宽敞。 战争结束后,大批士兵复员回国,因此从1947年开始的几年里,新生儿数量猛增,形成了所谓的“婴儿潮”。 这一代人后来被称为“团块世代”,对战后日本的政治、经济和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 因此,我就读的小学也是为了容纳突然增加的儿童而匆忙新建的。操场很大,但只有两栋木结构的校舍。现在这所学校早已改建成钢筋混凝土建筑,听说屋顶上甚至还有室内游泳池。但我在那里读书的时候,每到夏天,上游泳课都要走上20分钟,到市营游泳池去,在冰凉的水里游泳。 . 当时没有什么爱国主义教育 关于战后日本教育,当然应该已经有许多专门的研究著作,所以我这里只想谈谈自己亲身经历中注意到的一些事情。 首先,当时没有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对于刚刚结束不久的那场战争,学校也几乎什么都不教。不过,偶尔会有左翼活动人士来到学校,让我们唱一些诸如“反对原子弹之歌”之类的歌曲。我觉得那种略带悲壮色彩的旋律很美,于是就跟着唱“决不允许原子弹”之类的歌词,却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歌词并没有直接谴责向日本投下原子弹的美国,而是写得仿佛原子弹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不过,在当时的气氛中,却隐隐传达出一种没有明说的意思:归根结底,一切都是日本政府的错。 . 战争刚一结束,日本共产党和社会党的活动就非常活跃(有时还得到苏联的支持),特别是在小学和初中的教师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当时,作为教师工会组织的“日本教职员工会”成立,并与文部省展开对抗。正因如此,才出现了前文所述的情况。 . 不过,我们这些学生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学校里照样会升日本国旗“日之丸”,我们也会唱国歌《君之代》。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可以称作“爱国主义教育”的东西。 . 对于一个战败国来说,这大概也是很自然的。一个国家刚刚战败,要人民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并不容易;同时,也不可能公开地仇视战胜国美国。 . 而且,战后占领日本、直至1951年《旧金山和平条约》签署的美国占领当局,也向日本国民灌输了一种观念:战争的责任完全在日本一方。这种做法通过对出版物和电影等进行“指导”——实际上就是审查——而得到贯彻。与此同时,左翼政治家和社会活动人士也不断宣传一种观点:总而言之,日本政府就是坏的。 . 战后的日本就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1947年2月,左翼各政党曾策划发动一次总罢工,即全国规模的大罢工。如果当时没有被美国占领当局制止,日本甚至有可能发生由马克思主义政党领导的革命。 而日本左翼后来之所以逐渐沦为一种类似“永远的在野党”的少数政治力量,是因为从1955年以后,日本经济开始急速增长,广大国民的收入水平也随之大幅提高。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三篇我的亲身经历与日本战后史

    现在我想转换一下话题,谈谈我的亲身经历。因为我认为,与抽象地讲述历史相比,这样更容易理解,也更有趣。各位,这是日美战争刚刚结束不久时的东京照片。这里是东京市区。原本这里密集地排列着简陋狭窄的木造房屋,但在美军的轰炸下,这里字面意义上变成了焦土。由于市中心聚集着许多小型工厂,例如1945年3月10日遭受大规模轰炸时,当时由木材和纸张建造的民居被烧得精光,一夜之间就有10万名居民丧生。 .虽然很多人只谈论原子弹造成的(巨大伤亡),但在东京及其他城市,遇难人数也与原子弹造成的伤亡相当。日本被彻底击垮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日美两国在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上的差距。尽管认识到美国的力量,但战前的日本政府在陆军、大藏省和外务省之间意见不一,最终被陆军强硬派牵着鼻子走,导致对美开战,这也源于体制上的弱点。虽然现在的日本自卫队并不具备战前陆军那样的实力,但各部委势力强大、难以统合的局面并未改变。 . 我出生于战后第二年的1947年。五岁时,我开始懂事,当时东京仍留有战争的痕迹。我家位于东京西郊,乘电车到东京大约需要一个小时。那里曾有一座制造世界闻名的零式战斗机的大型军需工厂——中岛飞机制造所。工厂的墙壁厚约一米,地下共有三层,但因遭受美军多次轰炸,早已被废弃。然而,那座已成废墟的工厂,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却是一个充满好奇与恐惧交织的地方。不知为何,当时还有传言说里面有头牛的白骨浸泡在血海之中。大约10年后,当附近开始兴建简易公寓小区时,地下二层的隧道铁栅栏暴露了出来,我们看到那一幕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战前的日本军需产业,确实是极其骇人的。 . 我的父母租住着一间只有两间房的简陋木造房屋。那是中岛飞机制造公司附属医院在轰炸中完全损毁后,由东京都建造的(东京都当时正在为低收入人群建造住房),后来连同土地一起出售给了居民。居民们开垦了旁边的空地,种着蔬菜。这个住宅区旁边,还建有供美军将兵家属居住的宿舍。那里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排美国车,车尾都装有像鱼尾一样的大尾鳍。这些车每天穿过大门,扬起阵阵沙尘,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驶向外面。当时,父母经常让我去附近的商店街买东西,嘱咐我买个5円(0.2人民币)的土豆炸面包带回来。母亲总是叮嘱我:“美国车开起来没声音,要当心后面啊!”我小学时的一位朋友,升入高中后,曾在圣诞节期间在这处美军宿舍做过兼职。据说他的工作是扮成美军士兵狩猎时的猎物——比如狐狸之类的。他曾对我说:“美国人的生活真好!真是奢华啊!” .1960年以前,日本确实还很贫穷,但许多人的教养水平很高,虽说贫穷,却与“赤贫”不同。尽管如此,当时我的愿望依然是“住在一个生活水平高的国家”。我甚至想,即使去不了美国,像澳大利亚这样的国家应该也能去吧。 . 请看60年后的2011年8月东京站的景象。与战后不久那片焦土时代相比,这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景象。焦土与安宁——将这两张照片并排观看,便能明白绝大多数日本人都是和平主义者,并渴望和平。 想必在座的各位中,也有喜欢日本漫画的人吧。有一部曾被改编成电影的著名漫画,描绘了战后初期孩子们的生活。从这部漫画中,可以看出当时的生活水平非常低。 .尽管如此,医疗和教育却有着坚实的基础。由于经济持续增长,每个人都觉得“只要努力,生活一定会变好!未来肯定会比现在更好!”当时,我父亲的工资只有30美元左右。正是这种名副其实的低工资和加班,推动了日本经济的发展。员工们并非被迫为企业如此付出。由于企业间的竞争十分激烈,如果不拼命工作,所属企业就有破产的风险,自己也会面临失业,因此大家都拼命工作。请看这张1960年代拍摄的照片,照片中显示了东京电视塔“东京塔”仍在建设中的景象(建成时曾是东亚最高的塔)。看到这张照片,我们这一代人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不禁热泪盈眶。 .那个时代,虽然大家都非常贫穷,却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处处洋溢着温暖的人情味。如今,却已到了连隔壁住着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的时代。 还将继续


  • 从“遏制中国”走向和平共存——对日本安全战略的建议

    (日本目前正在进行每隔数年实施一次的国家安全保障政策评估。评估完成后,《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和《防卫力整备计划》三份基础性文件将进行修订。近日,日本和平与安全保障研究所(Research Institute for Peace and Security,RIPS)组织政府与民间专家提出了一系列政策建议。目前似乎尚未推出中文和英文版本,因此,现仅将河东哲夫提出的建议译成中文,供读者参考。 河东的建议并未涉及“国防预算应占GDP多少”“武器射程应延长到何种程度”等经常成为舆论焦点的话题,而是重点讨论:在美国实力相对下降的背景下,日本应如何定位自身;如何避免重蹈导致太平洋战争的军方夜郎自大、脱离政治控制而独走的覆辙;以及在全球青年普遍排斥服兵役的趋势下,日本自卫队今后应如何发展。) . 从“遏制中国”走向和平共存——对日本安全战略的建议              河东哲夫(前日本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前日本驻俄罗斯大使馆公使) . 国际关系框架正在发生变化——“美俄、美中、美朝对立”或许不再是既定前提 1)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苏对立以及后来美中对立,一直是国际政治的基本前提,各种同盟关系也是围绕这一格局建立起来的。这主要是因为战后初期欧洲和日本百废待兴,无力制衡作为战胜国的苏联不断扩大其势力范围。 然而今天,苏联式共产主义已经瓦解,而美国特朗普政府本身也日益淡化自由与民主等价值观。 在这种背景下,美俄关系、美中关系越来越演变为单纯的实力政治(Power Politics),甚至是缺乏价值理念的利益交易。 国际格局正在逐渐接近二战前的状态:欧洲国家、俄罗斯、日本、美国、中国等主要力量根据各自利益不断重新组合,展开新的实力竞争。 与此同时,在亚洲,韩国以及过去主要依赖外部保护的东盟国家,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均明显增强,正在逐渐成为国际政治中的独立参与者。 此外,美国军队在伊朗战争中已经暴露出自身力量的局限。即使未来发生所谓“台湾有事”,美军实际介入的程度也很可能是有限的。 . 2)因此,日本今后安全保障体制的可能性范围将从以当前日美安保关系为轴心,扩展至包含与中国和解的各种可能性。 不过,无论国际环境如何变化,加强日本自主防卫能力始终是不变的课题。因此,本文并不详细讨论针对不同日美关系紧密程度所应制定的各种应急预案(contingency plans)。 同样,如果未来日美同盟的重要性相对下降,日本如何维持核威慑将成为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但作者目前尚不能确信日本拥有核武器的必要性与实际价值,因此这里只指出这一问题的存在,而不展开讨论。 . 3) 本文重点讨论的是,随着上述国际环境变化,日本外交在表述方式和战略理念上也有必要进行调整。 换句话说,上一版《国家安全保障战略》所体现的“联合美国并动员亚太各国共同遏制中国”的基本思想,已经难以适应当前国际格局。如果此次修订仍将这一理念明确写入战略文件,日本反而可能在亚洲陷入孤立。 那么,应当如何调整? 一种可行方案是,将战略目标转变为:“与美国一道,联合亚太各国,同时也吸纳中国参与,共同建立以不使用武力为基本原则的亚太地区和平保障机制。” 换言之,就是让所有参与者都受到共同规则的约束,而不是针对某一个国家进行围堵。 . 国家与国民之间的沟通应实现质的转变 1) 令人惊讶的是,2022年版三份安全保障文件几乎没有涉及如何与日本社会进行沟通,也就是说,几乎没有论及安全保障领域的公共传播。 事实上,如今日本许多在野党已经逐渐摆脱过去那种意识形态化的思维模式——即把资本主义阵营的美国视为“恶”,把社会主义阵营的苏联、中国视为“善”——开始愿意围绕现实利益,就安全保障问题展开更加务实的讨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政府没有充分利用这一变化,实属可惜。 . 2) 提高自卫队的社会地位固然十分必要,但与此同时,也必须通过制度设计,防止安全保障事务因此进一步形成“黑箱”,更要防止防卫部门出现夜郎自大的倾向,即高估自身能力、形成狭隘封闭的世界观。 如果自卫队为了维护自身权力和权威,而逐渐拒绝与其他政府部门展开充分讨论,那么它最终就可能重蹈战前日本军队脱离文官控制、自行其是的覆辙。 . 3) 长期以来,日本政府有关安全保障的宣传,大多采取居高临下的姿态,强调国民“有义务保卫国家”,或者不断解释为什么日本必须依赖日美同盟。这种宣传方式难以获得社会的真正共鸣。 未来,应鼓励政府部门、专家学者以及社会各界围绕安全保障问题展开公开、深入而富有内容的讨论,并积极利用互联网建立开放平台,使普通民众也能够参与其中。 .


  • 高市政权会不会因财政问题“翻车”,重蹈英国特拉斯政府44天短命执政的覆辙?

    · 与 ChatGPT 的对话 . 长期利率正在上升。长期利率一旦走高,企业投资、住宅建设以及基础设施投资都会受到抑制。对于政府而言,发行长期国债时必须提高利率才能顺利售出,由此预算中的利息支出将不断增加。 于是,我向 ChatGPT 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 作者提问: 2022年9月,英国特拉斯政府因扩张性财政政策,引发长期利率上升,并导致股市、债市和英镑同时下跌,最终仅执政44天便被迫下台。如果是高市政府,会出现怎样的情况?目前日本长期利率的上升,会不会进一步推动短期利率上升,引发股市暴跌,并导致日元进一步贬值? . ChatGPT 回答: 特拉斯政府时期的危机,与日本目前的利率上升看似相似,但两者的经济结构实际上有很大不同。下面分别从英国经验、日本央行、汇率和股市三个方面来看。 思考时间:15 秒 先说结论:高市政府并非没有出现“日本版特拉斯危机”的可能性,但就目前来看,还不至于演变成导致政权垮台的全面危机。不过,市场已经明显亮起了警示灯。 . 英国特拉斯政府的危机,源于在减税、财源不明及通胀背景下实施的财政扩张政策,这些举措一举引发了国债抛售潮;加之养老基金因资金运作陷入困境而抛售长期国债,最终演变为金融系统危机。英国央行不得不在2022年9月28日启动紧急国债购买计划。也就是说,这并非单纯的“财政失控”问题,而是国债市场发生的技术性连锁崩盘。 . 日本目前与英国有三个相似之处。 第一,是市场对财政扩张的担忧。高市政府提出的经济财政运营方针,被市场理解为要求日本央行继续支持经济增长,同时弱化财政整顿目标。因此,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升至约2.8%,3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升至约4%左右。 第二,是日元持续贬值。美元兑日元一度接近162日元,被认为已跌至40年来的低位区间。 第三,是市场开始怀疑日本央行的独立性。虽然政府对此予以否认,但市场已经闻到了“财政货币化”的味道。 . 不过,日本与英国之间也存在明显差异。 日本国债绝大部分由国内投资者持有,日本央行仍然是最大的买家之一,因此不存在英国那种因养老金LDI策略而引发的被迫抛售机制。此外,日本长期保持经常项目顺差,对外净资产规模也十分庞大。因此,日本更可能出现的是长期利率缓慢上升、日元缓慢贬值、市场对财政信任逐渐下降,而不是突然爆发全面货币危机。 . 那么,长期利率上升是否一定会带动短期利率上升? 答案是“一半会”。 日本央行今年6月已将政策利率提高到1%,但仍认为整体金融环境较为宽松,并表示核心通胀存在持续高于2%目标的风险,也就是说,日本央行实际上仍有进一步加息的倾向。 不过,高市政府更加重视经济增长,因此日本央行不会急于继续加息。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长期利率首先因财政担忧而上升,短期利率则随后才缓慢跟进。 . 那么,股市会不会崩盘? 我的判断是,目前还看不到“暴跌”。 高市行情以来,财政扩张预期、日元贬值以及名义经济增长预期,反而推动股市持续上涨。今年2月,日经225指数突破58000点,6月一度站上70000点。 . 换句话说,目前市场出现了一种分化:国债市场保持警惕,而股票市场仍在交易名义增长预期。 但是,如果10年期国债收益率明确突破3%,30年期收益率进一步升至4.5%至5%,银行业、房地产以及中小企业融资都将面临压力,届时股市也将越来越难以维持强势。 . 最值得警惕的,其实是日元。 按照一般规律,加息预期通常有利于本币升值。但目前市场同时存在另一种逻辑——“因为担心日本财政,所以卖出日元”。这种情况更加危险。 如果长期利率上升与日元持续贬值同时发生,那就已经接近英国特拉斯时期所出现的危险信号。 . 综合来看,高市政府如果希望避免危机,条件其实非常明确。 如果扩大财政支出,就必须把重点放在促进经济增长的投资、防务、能源以及应对少子化等领域,而不能让市场认为是在搞长期减税或普遍撒钱。 . 不要干预日本央行。 如果准备把财政目标由“实现基础财政收支平衡(Primary Balance)”调整为“稳定债务占GDP比重”,那么就必须用具体数字说明实现这一目标的路线图。 . 我的判断是,短期内不会出现股、债、汇“三杀”的全面危机,更可能是一种债券走弱、日元走弱、股市偏强但充满风险的市场格局。 然而,这并不是一种真正健康的牛市,而更像是通货膨胀推高名义资产价格所形成的“虚胖行情”。 一旦市场认定“这个政府已经放弃财政纪律”,那么股市上涨也会迅速逆转。 对于高市政府而言,真正的对手恐怕不是在野党,而是国债市场。 . 作者: 回答简洁明了,非常感谢。…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二篇 日本生活实感

    日本生活实感 在今天听讲的人中,有几个人去过日本呢?首先,我想请大家通过照片获得一些“在日本生活的实感”。照片①:这张照片是从东京都中心高层建筑上看到的皇宫的景色。 . 照片②:在这片树林中,有天皇履行公务的建筑物。天皇办公的地方一般称之为“宫殿”,应该是一座壮丽的建筑物。但是,正像这张照片显示的那样,这里看不到什么壮丽的宫殿。江户时代(17世纪~19世纪中叶),这里曾经耸立着将军的城堡“天守阁”,后来毁于一场火灾,自那以来再未重建。现在,只有一栋用于天皇办公的实用、简朴的两层楼。 . 日本天皇是国家的象征、是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日本国宪法第一条),不参与政治。自古以来,日本几乎不存在独一无二的绝对权力。权力掌握在复数核心手中。这张照片就是一个象征,天皇就像是将复数权力核心吸引、聚拢在一起的真空。 . 而且,皇宫周围实际上就分布着几个权力核心。首先是“永田町”。这里有立法机构——国会、主要政党的总部,还有最高实权人物首相(话虽这么说,但其权力是相对的)执行公务的首相官邸。它的旁边是被称为“霞之关”的地带。那里有财务省、经济产业省、外务省、法务省、警察机构等主要官厅。几乎所有法案、预算案都是这里的人起草、制定的。在霞之关附近有一个被称为“三宅坂”的地区,日本最高法院就位于这里。隔着皇宫,三宅坂对面就是被称为“丸之内”、“大手町”的商务和媒体的中心区域,说来就像是东京中的纽约。过会儿我还会做系统说明。日本的权力就是这样由立法、行政、司法、经济、传媒等各界集团分担掌握的。 . 说到这里,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一点,那就是皇宫周边不存在“军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军队的总参谋部就设在皇宫的眼前。战败后,那里被划为国会用地的一部分,防卫省设在离开东京都中心10分钟车程的市之谷。 . 这张照片③,照的是东京站里的情况。任何人只要有票,随时都可以通过检票口,因此,这里不需要大候车室。这张照片是夏天照的。我想,从人们的服装上,大家可以看出人们的生活水平没有很大差距。但是,日本也有流浪者,尽管在东京站里没有看到过。 . 东京有一处美国化的场所——原宿,就是照片④。年轻人常常在这里欢闹到深夜。很多人身穿自己设计、制作的奇装异服,在原宿展示,以找到自我的生存价值。他们大部分人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婚前同居、同性恋者结婚等等也并不罕见。为了看一看他们制作的奇装异服,世界各地的服装设计师们来到这里原宿的街上。这么说也有点夸张吧,不过,原宿的街上,外国人的确很多。他们走在街上,眼中露出惊奇的目光。 但是,大部分城里人还是在公司工作的“工薪阶层”,他们一般从郊外到东京都中心区上班,坐电车要花一个小时以上。照片⑤照的是我住的郊外的车站夜景:“工薪阶层”、“办公室小姐”很晚的时候(夜晚11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都心返回。 . 自197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发展以来,东京郊外迅速地现代化了。我住的这个城市有人口30万,建有像照片⑥那样宏伟的体育中心。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花40日元到温水游泳池里游泳或使用其他体育设施。 照片⑦是市政府的建筑物。由于很多市民都在东京都中心区工作,因此对当地市政不大关心。但是,收集垃圾由市政府管,办理申请护照等各种手续需要的“居民登记表”,也是由市政府管,所以,居民们时常要去市政府。这座建筑物的一楼全部都是接待居民的窗口,服务亲切、快捷(但养老金相关手续、失业救济等另当别论,由于缺少有关官员,要等很长时间)。尽管如此,在这种地方工作的地方公务员还是常常遭到批评,人们说他们“工作轻松,可拿的工资比中央政府公务员高多了”。 . 市政府旁边是照片⑧,文化会馆。在一个人口30万的城市里,建有一座可容纳1500人的文化会馆,时常在这里举办音乐会或放电影。市内有小型公交车巡回,市政府是终点站。因此,对于老年人来说,这座文化会馆是非常方便的,老人们无需到很远的东京都中心去,就可以享受到各种娱乐活动。市财政的主要收入,来源于地方税(金额与上缴中央政府的所得税基本相同)以及固定资产税(房产等税金),年预算额大约为550亿日元。 . 我记得这座文化馆是日本经济发展到高峰的1980年代修建的。每当政府兴建大型建筑时,总是会涉及到政治。因为向建筑公司预订建设大型建筑时,会为市长或市议会议员在下次选举中争取到选票。不过,兴建文化会馆时,必须雇用在那里工作的职员;邀请交响乐队演出时,报酬也不能少。因此,兴建这种大型建筑后,运作经费都将成为市财政的沉重负担。这“埋单”的,最后还是我们市民。所以,对于这种文化会馆的兴建,并不是大家一致赞成的。 . 市内修建新公路时,由市政府组织的委员会选定公路用地。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中,很多都是当地有实力的农户(其他成年男子白天都在东京都中心上班,不在当地)。据说,他们让有关部门在自家私有地产附近修建公路,以此来提高他们的地价。 . 照片⑨是当地铁路车站。我小时候,1960年代,这个车站是一座简陋的木结构建筑。这是从东京都中心呈放射线状向郊外延伸的许多条郊区轻轨列车中的一条,建成通车时就是民营的。这种民营铁路公司东京有很多。他们还在战前就从政府部门获得了郊区铁路修建许可,买下了铁路沿线广阔的土地,并在这里开发、建设住宅,高价出售,赚取利润,扩大经营规模。住在这些住宅里的中产阶级,当然还要利用这里的铁路去上班,因此又成了开发商的乘客。 . 照片⑩照的是车站的一群幼儿园的孩子们。现在,东京等大城市缺少幼儿园,有些孩子进不了幼儿园。于是出现了一种窘境:孩子进不了幼儿园,母亲就不能去工作;为了找到工作,必须先找到幼儿园。厚生劳动省预测到儿童的数量会增加,似乎都确保了增建幼儿园的预算。但是,2009年掌握了政权的民主党,为了争取人心,制定了“育儿补助(为有孩子的所有家庭发放补助费)”制度,增建幼儿园的预算好像被挪用到这方面了。他们想,与其仅仅让几百个家庭高高兴兴送孩子进幼儿园,不如为全国数百万家庭普遍发放补助费来得更有影响效果。但是,这样做的政治家可能认为“女人(只要)在家照看孩子就行了”吧。 . . 照片⑪是车站前的中型百货商店。在日本,美式超市战后也很难建立,主要是以个体小商店为中心。到了1970年代,超市迅速遍及各地。郊外车站前,有关电车公司东急或西友就用其牌号,建立了一个又一个中型百货商店。它的典型架构是:地下一层经销食品,上面各层依次是服装、日用品、电器产品、餐厅。由此,日本人很快习惯了欧美国家的现代化消费生活。商品必须设计时尚,性能优良。 但是,到了1990年代,泡沫经济崩溃,收入涨停,这类中型百货公司都陷入亏损的困境。这张照片上的西友也不例外,已于大约10年前卖给了美国的沃尔玛。现在,这家百货商店完全是沃尔玛的商店了,只是招牌还原封不动保留了西友的招牌。日本的消费者与美国不同,大多处于中等水平,对商品以及服务的要求比较严格。而沃尔玛则重视价格低廉胜过品质,还省略一些服务(例如,买了衣服,不容易修改尺寸等等)。这种做法引起了日本消费者的不满。为此,西友债台高筑,年复一年。 . 以上只是请大家看了东京好的一面。下面我们再来看看车站的背面。那里是⑫这样一片杂乱的景象。这不是请大家看一种例外的杂乱景象,在日本的城市里,这种景象不如说是一种普遍现象。当然,市政府也想好好整顿这里,把街区建设得更美好。如果能提高这里的增殖效益,民间房地产公司、建筑公司也会到这里来。但是,这个地区却长期处于这种状态,恐怕是有些个体户反对卖掉店铺,退出当地吧。也许是黑社会组织暴力团,以这里的店铺作为收入来源,不让这些个体户卖掉店铺。 . 在日本,1550年,重新统一了日本的丰臣秀吉,夺取了大名的土地所有权,耕种这些土地的农民,对耕种土地负有责任。自那以来,建立了巩固的私有权(最初,农民几乎都处于类似国家的农奴的地位,租税率很低)。因此,在日本很难进行必要的基础设施建设。公路之类的建设,从制定计划,经过征购建设用地,直至建成,需要几十年。这类事例在日本并不罕见。 . 确保私有权是经济发展的必备条件。在英国的产业革命中可以看到,这是非常典型的。但是,即使说是个人的私有权,也是搞企业的人的私有权,也就是资本家的私有权,而如果大众的所有权过于强大,就会妨碍经济发展。 . 照片⑬是我家附近的情景。我是做过大使的外交官,但也是住在郊外的一般住宅里,从东京都中心坐轻轨列车回家要一个小时。在日本,官员辞退公职后,公车当然就不能再享用了,住宅也要在工作时期靠按揭贷款建房,否则就得租房子。国家不会照顾官员退职后的住房的。 . 现在,官员的特权之类已经被逐步废除,几乎已经绝迹了。欧美发达国家也是一样。公民权利意识越强的国家,政治家或官员的特权也就越少。例如,在美国的机场,没有供贵宾候机的特殊贵宾室(也许华盛顿有)。瑞典国王出访回国时,也是从机场孤身一人驾车“回宫”。这些事令人感到心清气爽。 . 我每天就是从照片上这条路走向车站的。路的右边是农田,每年可以种三茬圆白菜。过去,每到春天,吃圆白菜长大的蝴蝶,成群结队飞来飞去,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使用农药以后,这幅美景就消失了。这也暗示出农药的毒性,令人感到恐惧。在战后经济高速发展之前,这一带曾经是一片农田。但是,后来由于经济高速发展,东京人口增加,住宅区不断扩大,这一带的农民就成了暴发户。过去没有创造出多少收入的农田,一点一点地卖给房地产商后,带来了巨额收入。现在,这里的地价高达一户住宅建设用地3000万日元(大约240万元人民币)。 . 也许大家会想,既然这样,不种圆白菜也行啦。但是,世世代代从事农业的人们还是愿意耕田种地,胜过靠吃利息过奢侈生活,或者进公司当职员。一次性出售土地,税金会很高(60%以上会被市里或国家拿走),所以,必须一点一点地出手。但剩下的土地如果不耕种,就会被征收高额固定资产税。所以,这一带的农民们就是成了大富翁以后,也还是要种地。 . 在这一带,住超级巨大豪宅的都是农民。他们白天也不用去东京都上班,可以留在当地,因此,可以为市政发挥很大的力量。这样,很多事情的背后都有经济上的亏盈算计。 .                      .还将继续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一篇 亲自调查 独立思考

    认识日本的几点注意事项 —原外交官的视角— . 河东哲夫 我2010年9月在天津海南大学与2011年11月在长春东北师范大学日本研究所每个一个星期里,以研究日本历史、内政、外交、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不可忽视的问题为中心,进行了共计15小时的集中讲学。关于日本,苏联、美国等国家的专家们发表了很多研究报告。但是,在他们提出的见解中,有些脱离了日本实际。所以,一个研究人员必须具备能够判断一种见解是否符合日本实际的能力,为此就必须在日本生活几年。这次讲学,我是以没有在日本生活过的人为主要对象,尽可能给他们带来“在日本生活的实感”。 . 亲自调查 独立思考 关于我个人的经历,稍后我会详细说明,现在先谈谈我们高中学校的3个理念。其中之一就是“亲自调查 独立思考”。如果在互联网上检索一个关键词,囫囵吞枣地了解了上面写的说明,就认为自己理解了——这可不算是“亲自调查 独立思考”。 但我也并不是为了实行这一理念,做出了特别的努力。我只是单纯地出于自己的个性,总是努力想用自己的语言解释事物。不能用自己的语言说明事物,就是自己还没有真正地理解。 . 不过,“独立思考”不能成为独断专行、独守偏见,不能没有考虑问题的思路、方法。在我来说,就是要从纵、横、正、斜、以至反各个方向考虑问题。 例如,在考虑日中关系时,首先要回顾历史。这样可以更好地理解当前发生的问题的意义,就可以明白正在发生的问题的“意味”。这是“纵”的视角。 接着,就要在广阔的欧亚大陆的各种势力合纵连横的动向中分析日中关系。这是“横”的视角。就是说,不要只从日中关系的脉络来看日中关系。 接下来,还要改变一下分析的模式。例如,抽象地思考一下“国家”的话,欧亚大陆上的日本和中国具有什么意义呢?这种从独创的观点出发重新审视事物的视角,我把它命名为“斜”的视角。 . 最后是“反”视角。如果你是日本人的话,就把自己当作中国人,审视日中关系,这样就能够看到很多以往看不到的事物。 这仅仅是分析事物的方法论的一例而已。政治学或经济学等社会科学,是以混沌不清、无法预测的“人”建立的社会为分析对象的,因此,分析方法很难确定。以“人”为对象进行研究时,必须时常谦虚地认识到自己的观察及理论是有局限性的。 . 日本人也会自己不做调查,完全相信媒体或互联网上写的事情,断章取义,添油加醋,东拼西凑,制作一种弥天妄想,或者围绕词句的定义争论不休,但这纯属浪费时间。


  • 日本经济真的在萎缩吗?

    (本文最初发表于2021年11月的电子通讯《文明的万花筒》。由于今天的基本情况并没有太大变化,因此在这里重新刊登。)                               河东哲夫 自从2010年《通缩的真相:经济随着人口波动而变化》一书出版以来,日本社会逐渐形成了一种很强的观念:由于劳动年龄人口减少,日本经济必然会不断萎缩。 . 但如果看看今天周围的现实,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过去二十年间,日本新建住宅的质量明显提高。只要去美国或欧洲旅行一下,就会很容易发现:在很多方面,日本的生活质量其实已经走在前面。公共交通的便利与整洁、饮食的丰富程度、服务业的细致水平,都非常突出。 . 日本对发展中国家的政府开发援助(ODA)最近已经下降到世界第四位,但每年仍然提供大约160亿美元。特别受到欢迎的,是日本面向基础设施建设提供的长期低息日元贷款。这类贷款目前每年仍然大约有65亿美元,资金相当一部分来自过去贷款的偿还,再重新贷出去。 . 即便如此,日本的GDP无论按日元还是按美元计算,都几乎没有增长。照这样下去,日本甚至可能被德国超过,跌到世界第四大经济体。于是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暂时先把中国放在一边,我们先看看美国和欧洲。 . 英国1986年的“金融大爆炸”(Big Bang)改革,大幅放松了金融监管,使金融业扩张到大约占GDP的10%。美国在1990年代后期也进行了大规模金融自由化。银行与证券公司的界限被取消,银行可以进行高杠杆投资和投机活动,货币供应迅速膨胀。 .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美国和欧洲是否在一定程度上,通过金融扩张“放大”了自己的GDP? 从统计数据来看,答案似乎是: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 各国统计口径不同,因此只能做大致比较。2020年,美国金融与保险业占GDP的6.8%;而日本2019年的数字是4.1%。表面上看,差距似乎并不算特别大。 但美国经济规模大约是日本的四倍,因此换算成绝对金额,差距就非常惊人——接近8000亿美元。 . 相比之下,日本依然更依赖制造业。2019年,制造业大约占日本GDP的20%。美国2020年的制造业占GDP约11%,不过即使如此,美国制造业的绝对产值仍比日本高出约8700亿美元。 . 制造业、农业、林业、渔业和矿业,构成了财富最根本的基础。金融、运输以及其他服务业,则是在这个基础之上,对财富进行扩张和放大。 因此,人们很容易得出一种结论:由于制造业基础仍然坚实,日本经济其实相当稳固。更何况,日本还持续从海外投资中获得稳定收益,而在人口减少的情况下,也许GDP本来就不需要大幅增长。 . 但问题在于:政府支出仍在不断增加。国防预算、社会保障、医疗与养老支出,都在上升。无论是制造业、金融业还是其他产业,税基都必须进一步扩大。 . 2018年,美国GDP增长了2.9%。其中贡献最大的,是“专业与商业服务业”,贡献了0.71个百分点。这其中包括咨询公司、会计服务等行业。 . 与此同时,美国制造业在2018年也贡献了0.46个百分点,成为第二大增长来源。 . 换句话说,美国确实从金融自由化和货币扩张中获益巨大。但美国经济增长并不只是金融业带来的。制造业的现代化与扩张,同样发挥了巨大作用。 . 被低估的日元,以及“被过度缩小”的日本 . 与此同时,近年来日元的低估,也不断削弱了日本按美元计算时的“经济存在感”。 在日本,即使是京都条件不错的酒店,一晚往往也不到1万日元(约64美元)。而在欧美,同等级酒店轻易就会超过300美元。 . 根据 The Economist 杂志发布的“巨无霸指数”,日元真正的购买力更接近1美元兑69日元。如果按这个汇率换算,日本GDP看起来会比现在大约高出67%。 此外,日本还有大约1.8万亿美元的海外直接投资——遍布世界各地的工厂和企业,每年都在创造价值。其中约1300亿美元以专利费等形式流回日本,其余则继续在海外再投资。 . 把这些因素全部加起来,日本真正的经济实力,也许更接近8.7万亿美元。按照这个标准,日本的人均收入排名,大概会从世界第24位上升到第4位左右。 . 那么,为什么日本仍然给人一种“正在萎缩”的感觉? . 因为我们在心理上把自己困住了。企业不敢涨价,担心消费者停止购买。结果利润上不去,投资无法扩大,工资长期停滞。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集体地把自己的经济越做越小。 总有一天,这种恶性循环必须被打破。 . 如果人们始终相信“日本正在衰退”,他们就会越来越谨慎、越来越防御性,而这种心理本身,反而会推动真正的衰退发生。 . 日本应该停止被这种自我束缚的思维所控制。即使到了今天,日本依然拥有许多推动经济增长所需要的历史与社会条件。


  • 强权横行的时代,我们还能做什么

    好不容易把博客重新开起来了,可不知为何,心情总是提不起劲来。 在这样的时代里,无论写什么关于世界的文字,特朗普都会像一台推土机一样冲过来,把所有反对意见和不同声音统统推平。即使他本人偶尔似乎有所犹豫,美国国内的福音派和MAGA势力(虽然近来这些圈子内部也开始出现分裂)仍不断推动局势继续走向武力的使用。 . 明明是他们自己先让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变得更加困难,如今却又等于对盟友说:如果你们想安全通过海峡,就自己派军舰;如果不派军舰,那就给美国出钱。 . 在这样的时代里,中小国家,以及这些国家中的知识界和政策思考者,究竟该怎么办? 无论我们做什么,美国本身恐怕都不会改变。 . 所以,唯一现实的道路,也许就是不必焦躁,而是冷静地去做那些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够做到、也应该做到的事情。 . 这大概意味着:加强中小国家之间的联系,形成共同发声的能力;同时在日本国内,对那些已经落后于社会变化的官僚体系(在日本,尽管政治呈现民粹主义化趋势,但官僚体制一直保障着政策的一致性)进行一次近乎“重新洗牌”式的彻底改革。 . 不过,这是一项非常吃力的工作,而且说实话,也并不是那种容易让我热血沸腾的事业。


  • 对日本企业日益高涨的“国际化”的必要性认知

    ―――日本企业到底什么地方不够“国际”―――                                      大约15年前,我在早稻田大学的商学院给商界精英教授晚间课程。课程有一个相当大的主题–现在的世界是如何看待日本的。今天想把我和学生(商界精英们)的问答之一介绍给大家。 过去活跃在海外的日本企业凤毛麟角,而现在的情况是连中小企业都不得不走出去才有活路。所以,什么是“国际化”,实现“国际化”的必要条件是什么,针对这些问题的意识也就变得越来越敏锐了。 而这,恐怕也是当前中国企业所面临的问题。  ・ 来自学生的提问: 关于日本企业的国际化,有着无穷无尽的话题。 NEC面向就职第二年的职员采用了海外派驻制度,松下明年招聘员工中海外职员的比例将提高四倍,日本板玻璃公司(NSG)将聘用美国杜邦公司的原副社长。 我觉得经过这样的渐变,十年后的2020年,日本和日本企业的面貌都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现在几乎已经不再有保证终身雇用的企业,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工作到规定的65岁退休,恐怕就更不容易了。 那么,什么样的思维观念和技能才能使我们在这种国际化社会中生存下去,非常希望听到您的意见和建议。 另外关于对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我想应该是需要有面向未来的眼光,而日本的教育体系在发达国家中是否具有较高的竞争力呢? *根据IMD发表的数据来看,日本的竞争力在58个国家中位列第27。位居第一的是新加坡,其次是香港,美国位居第三。 ・ 我的回答:     这应该是最重要的问题意识了。其原因就在于现在走向世界的已经不仅限于贸易公司,而是已经扩展到了其它行业。     走向国际社会什么是最关键的,我觉得要说起这个问题,首先是①“意识”(就是站在放眼世界的角度来制定战略目标。充分认识到日本是个独特的“另类”,一方面不把日本的方式强加于人,同时又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以此获取信任)。其次大概就是②语言能力了。     所谓语言能力,不是说需要所有的员工都说一口流畅的外语,而且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如果连和企业内部的外国员工都无法交流,那就真的不像话了。     但是,语言并非决定性因素,还是①所说的意识更重要。语言可以通过翻译和今后的翻译工具来弥补。但如果是负责国际性事务的人员,还是需要绝对靠谱的高水平语言能力。     要想培养高水平的语言能力,呆在日本国内是“绝对”做不到的。因为这里没有那种不说外语就无法生存的环境。     已经在职的员工,至少应该去留学两年。只有一年的话无论意识还是语言能力都难免会有半吊子的嫌疑。     而对于今后打算聘用的新员工,可以留出一定有留学经验或语言能力的名额,相应的人才自然就会增加,因为现在很多学生都期待着成为终身制的“正式员工”。   教育是个大问题。几乎是希望渺茫。问题在于中小学校里教授社会课的老师们甚至自己还没有了解社会,大学一毕业就直接为人师表。因为并没有真正了解社会,造成对政府的疑心过重,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以为有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就能改变一切,或者片面地指责企业等等,简而言之就是不断生产出更多依赖程度过强的个体。 ・     说到大学,大学生们如果没有真心实意要努力学习的态度,就不可能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力。现在日本的大学生不过是在混日子。阅读10页左右的英文资料就花上个把星期仿佛理所当然,而在美国,如果30分钟内读不完就跟不上进度。     其实著名大学是不是可以用增加学费的方法(当然对于低收入人群可以通过奖学金制度来补充)? 这样才能真正体会到“自我投资”,更努力学习。  你谈到的大学“竞争力”,根据不同的指标会有所变化,这种调查大部分采用的是对欧美有利的指标(比如大学教师在欧美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的次数等),可以不必太在意。   ・  不过从大致情况来看,聚集到日本一流大学的学生,即使基础是一流的,经过严格的高考进到学校之后就根本不努力学习,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能力。其实我本人也是如此。     把亚洲的大学生集中在一起进行辩论大赛,就会发现日本的学生总是名落孙山。不仅是语言跟不上,缺乏发现问题的认识能力,逻辑组织能力也不够。     这恐怕是由于以往在日本国内就能够获得足够的收入,使得国外生活的经历反倒不能带来益处甚至造成不利影响(自己呆在外国的时候被同事占了先)而导致的吧。 ・ 学生的发言: 谢谢。  对于超过欧美的生死存亡式的竞争社会的到来,已经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 在今后的生活中一定会充分地认识这一点。 ・ 我的补充回答: 我本人属于“婴儿潮”时代的一员,从小学开始就经历了激烈的竞争,不断的竞争。造成目前这种状态的原因,是六十年代日本人以廉价的劳动力大量生产出口产品,架空了美国的产业,使他们不得不通过金融、IT产业杀出一条活路,而这个结果又反作用给了日本。也可以说这是日本人当初所作所为遭到的报应,以残酷竞争的形式又回到了日本。


  • 特朗普的世界:旧秩序正在崩塌吗?

    ——全球动荡中的自由、法治与未来 (本文将刊载于3月17日发行的《Newsweek Japan》上) 一段时间以来,许多分析人士一直在指出:由美国主导的战后国际秩序可能正在走向终结。如今,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面临被封锁的风险,全球股市、油价以及其他经济指标剧烈波动。整个气氛几乎带有一种末日般的不安。 · 历史上,既有的安全与经济稳定体系突然崩溃的时刻并不罕见。罗马帝国的崩溃,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伴随大英帝国衰落而出现的巨大动荡,都是典型例子。关键的问题始终相同:混乱会持续下去,还是最终会形成某种新的秩序? · 当前动荡的根源,在于美国经济的空心化以及对政府公债日益加深的依赖。特朗普总统把控制财政赤字、避免国债市场崩溃视为最优先目标。为此,他曾自豪地提高关税,但在最高法院裁定这些措施违法之后,这一政策以失败告终。 他的第二个目标——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取胜——原本计划通过结束乌克兰和加沙的战争来提升支持率。然而,这一努力同样未能实现。 如今,在事实上放弃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幻想之后,他反而推动在委内瑞拉和伊朗等地的军事干预。 · 在这样的时代,北约中的欧洲成员国——长期以来自由与民主思想传统的守护者——本应重新认识自己的历史角色,帮助美国回到更加负责任的道路上。然而现实却是,它们自身正陷于经济停滞和国内再分配诉求之中,并日益受到民粹主义政治的困扰。 以色列方面则坚持追求绝对安全,而几乎不考虑对周边国家的影响,继续推行强硬政策,但从中看不出清晰的长期战略。 与此同时,中国也面临经济问题。中国经济为了维持其庞大规模,不断注入公共资金,反而加剧了矛盾。政府通过补贴维持企业运转,同时试图通过扩大出口来弥补国内需求不足——这种做法正越来越多地在世界各地引发不满。 · 在这样的全球混乱之中,人们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现代文明中关于自由、民主与法治的价值,还剩下多少仍然完好无损? 美国本身提供了一个答案。即使是特朗普,也未能推翻深植于美国宪政体系中的法治原则。今年1月,最高法院——尽管其中部分法官由特朗普任命——仍裁定他的关税措施违法,并要求向企业退款。 同月,在密尔沃基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当3000名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人员被部署以加强对无证移民的搜捕行动时,两名抗议行动的市民被枪击身亡,引发了大规模公众抗议。市政府随后推动立法,对ICE的活动设定限制,而负责监督ICE的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最终被特朗普撤职。联邦政府与州、地方政府之间权力关系的清晰界定,很可能防止了局势演变成类似内战的冲突。 · 在国际组织方面,特朗普暂停了美国对联合国的财政拨款。然而,鉴于联合国总预算不足40亿美元,这笔款项仅略高于8亿美元,绝非巨额资金,因此相关各方应该能够制定出充分的应对措施。此外,特朗普试图建立一个名为“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的替代性机构,但未能获得欧洲各国政府的支持。 · 美元很可能仍将维持其在全球支付与储备体系中的主导地位。它依然是海外使用最广泛的货币,而且在实际操作上极为便利。近年来出现的稳定币(stablecoin)的作用也值得关注。不过,由于多种原因,美元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很可能会对其他货币逐渐贬值——历史上也曾发生过类似情况,例如1985年的“广场协议”。 全球贸易体系——以世界贸易组织(WTO)等机构为代表——也将继续存在,因为多数国家的关税结构仍然以WTO规则为基础。航运、航空以及电信等领域的国际制度同样会持续运作。制造业中的全球分工体系,也就是所谓的供应链,其基本结构也将保持,从而推动企业在低工资国家投资,并提升这些国家的经济水平。 · 唯一真正巨大的不确定因素,是人工智能:它将如何重塑世界。人工智能会服务于人类,还是人类最终会反过来服务于人工智能? · 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中,日本必须始终把握进步的真正意义: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并扩大人类的基本权利。 自1868年的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一直稳步推进社会的现代化与理性化。但这一任务仍未完成。今天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政治家和官僚的素质正在出现令人担忧的下降。国家决策不应沦为民粹主义式、道德自以为是的多数统治,而必须通过审慎的思考与理性的辩论来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