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日记

  • 日本经济的“自缚式萎缩”

    (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2011年的《Newsweek日本》。如今情况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因此在这里重新刊登。我打算不久后再写一篇更新版——不过在那之前,美国甚至全球经济也许就已经先出现问题了。) ・ 最近我常听日本朋友抱怨:“日本已经变穷了。” 当我问为什么这样觉得时,他们通常回答得很简单:现在美国和欧洲的酒店价格大约是日本的三倍。这样下去,就再也去不了海外旅行了。 确实,近年来日本的GDP与美国和中国的差距不断扩大,现在甚至似乎要被德国超过(后来确实被超过了)。 ・ 但这种说法似乎与实际感受并不一致。两年前我去美国时,对地铁环境的破败程度感到震惊。乘客们衣着破旧,脸色苍白得如同长期吸毒,眼神黯淡无光。上层中产及以上阶层的生活确实相当富裕,甚至可以与日本的上流社会相比,但普通中产及以下群体的生活,很难说是富裕的。 在日本,以前常被讥笑为“兔子笼”的住宅,虽然面积仍比欧美小一些,但室内装潢和生活舒适度实际上已经超过欧美的平均水平。 如果反过来说一句:既然日本人可以用三分之一的价格,住进比欧美平均水平更舒适的酒店,那么日本人难道不是相当富裕吗? ・ 因此,现实情况或许并不是日本与欧美在生活水平上拉开了巨大差距(当然在城市景观方面仍有差距),而是过去几年里欧美持续通胀、日本却长期处于通缩趋势,使双方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价格世界之中。再加上近年的日元大幅贬值,更加剧了这种感觉。 ・ 原因在于日本的长期通货紧缩与欧美的长期通货膨胀 ・ 在2008年雷曼危机之后的十年中,美国的累计通胀率达到约27%至28%,法国也达到约12%。相比之下,日本只有大约5%。与此同时,日元对美元汇率大约贬值了34%。 美国实行了大规模的货币宽松政策,因此出现明显通胀趋势。日本在安倍政府时期也实施了所谓“异次元宽松”,但通缩倾向仍未完全消失(当然,近年来开始出现通胀)。 ・ 为什么会这样? 其中一个根本原因在于,日本人普遍害怕“用钱生钱”,也就是带有投机性质的投资。 在美国,大多数人把养老储蓄投资于基金。基金公司则把这些资金放大二十倍、三十倍进行投资,并从中获得利润。因此,美国的金融和保险业占GDP的6.8%。日本这一比例为4.1%,看起来差距不大,但按绝对金额计算,两者相差接近120万亿日元。 换句话说,美国经济在相当程度上是被金融资本“膨胀”起来的。只要这个泡沫不破裂,它就会表现为真实财富。 ・ 在日本,也有人认为现状已经足够,不需要经济增长。 但如果经济不增长、财政收入无法增加,那么社会保障和医疗质量终究会下降。 目前,日本社会仍深受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心理创伤影响。消费者只想着节约开支;企业压制工资上涨(虽然后来开始提高,但仍追不上通胀),同时减少投资。 结果就是:经济无法增长,于是消费者和企业变得更加保守和吝啬。 这样,日本便陷入一种“自我束缚”的恶性循环——也就是通缩循环。如此下去,日本真的可能变穷。 ・ 有一个著名的指标叫“巨无霸指数”(Big Mac Index)。它通过比较世界各地用本地货币购买同一种巨无霸汉堡的价格,来估算真实购买力汇率。 按照这个指数计算,1美元的实际购买力并不是现在(2011年)的约115日元,而更接近70日元。 如果用这个汇率来计算日本的GDP,那么115÷70=1.64,也就是说,日本经济规模实际上比目前的美元统计数字大约高出64%。 ・ 当然,日本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追求过度扩张。但如果能够每年有计划地更新逐渐老化的基础设施,同时加强对日益频繁的重大自然灾害的防备,并增加对可再生能源的投资—— 再加上企业即使无法提高基本工资,也能够把利润增长的一部分通过奖金稳定地回馈员工,那么我认为,日本完全可以打破通缩的恶性循环。 ・ 如果总是认为“经济会萎缩”,那它就真的会萎缩。事实上,在世界各国中,日本拥有非常丰富的历史和社会条件,完全有能力实现经济增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从容、更有信心地发展呢?


  • 日本的“国家”特征

    (自博客恢复以来,针对中国读者应撰写的内容尚未明确。由于中国及周边局势瞬息万变,实在抽不出时间撰写系统性文章。因此今日决定发布一篇早于2008年的旧文。这篇写于2008年9月雷曼金融危机爆发前夕的文章,中国在此次危机后加速迈向大国的进程。) 包括江户时代(1603~1868)在内,日本一直生存在中国投射的巨大的影子中,尽管其国家体制当初是模仿中国的律令制,但是,它既不同于中国,也不同于西欧,是一种独特的国家体制。 如前所述,中国经过长达273年的五胡十六国、南北朝时期,建立了隋、唐大国,为适应这种形势,日本随之加强了中央集权,公元701年制定大宝律令,引进了中国的律令国家体制,即法治体制,在经济方面则采用了班田制。 但是,即便在唐代,虽说实行了律令制,朝廷中贵族势力还是远远超过科举官僚势力,地方上,节度使的权力越来越大。经过五代十国的大乱后,贵族势力衰弱,到了宋代,科举官僚才取而代之,确立了国家精英的地位。 日本的平城、平安时期(710~1185)也是如此,与其说是法治国家,不如说是贵族制。班田制实际上也不是把农田所有权交给农民,不如说它更接近俄国的农奴制,是一种强制性地把农民束缚在耕地上收取“年贡”的手段。不过,这种制度的实施取得了什么效果,还没有找到相关记载。中国也是如此,班田制几乎仅限于北魏。 其后,日本经过平安、鎌仓、南北朝时期,“公家”与武士之间围绕土地支配权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形成战国时代(1467~1573)的历史背景。 ・ 结束了土地所有权之争的是丰臣秀吉,他通过禁刀令和检地,打开了日本专制时期的大门。通过检地,他没收了大名和武士的土地所有权,给耕种这些土地的农民“虚拟所有权”——因为原则上禁止买卖土地直到明治时期修改地租为止,所以实际上,与其说是所有权,不如说是使用权。另外,丰臣秀吉的检地究竟是确立了农民的权利,还是把农民进一步束缚在土地上课以租税,这个问题应该如何看待,笔者尚未明了。但是,长子继承已经法制化,土地成为特定农户世世代代的“担当”,所以,这里自然会产生出类似于对所有权的感情。 大名、武士被“任命”到“知行地”这一点,在专制体制下,或与古代国家的“代官”没有区别,但是,农民上交的年贡可据为己有了。他们经过江户时代,惧怕倾家荡产,改变身份。江户时代是“君主与诸侯签约,君主承认诸侯的领地所有权,作为交换,诸侯立誓承担出兵的义务”。这不是西欧式的封建制,毋宁说是更接近专制政体,否则,日本转变为近代国民国家不会是那么容易的。 另外,武士当初与其说是与外国作战的军人,不如说是保护贵族领地的侍卫。这种武装势力的伦理观在支配立法、行政、司法权这一点上与中国大不一样。或许中国经过了春秋、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等动乱时期后,整顿了利权和土地所有权,很早就确立了专制主义。 ・ 权力的相对性 ・ 经过这些时期,日本国家的特点是:国家体制上经常(但信长、秀吉时期除外)附着有一种模糊感,权力的形态、行使的方式使人感到就像阿米巴变形虫,不断变化。 真正的权力并不一定总是在天皇、关白、将军等公职方面。而真正的实权派如果不与法定当权派站在一起,也会失去权威的依据,因此,他们很难大权独揽,专横跋扈。 这就是外国学者也曾作为权力的双重性指出的日本国家的特征。它不会产生类似于中国或西欧那样以独一无二的绝对价值观为前提的强大领导能力,而是一种像泰国那样“宽松”的、兼顾四方、寻求共识的国家体制。 ・ 到了明治时期(1868~1912),日本为了避免沦为殖民地,向建设西欧式的近代国民国家挺进。具有象征性意义的是:1873年宣布实行可称为国民国家三大神器的①义务教育(灌输国民、国家的意识形态)、②征兵、③修改地租。 ・ 大正时期(1912~1926)确立了民主的政党政治,但是,宪法中缺少了关于总理大臣的规定,导致了军部的专横跋扈。军方一部分人极力推出超国家主义皇国史观,将其作为唯一绝对的价值观念,并以天皇的权威作后盾,掌握了国家的实权。至此,日本未能控制住国民国家这部强大的战争机器,走上了失败的道路。日本原本是寻求共识的国家,是不习惯于选择绝对价值观的,而一旦硬要选择,就会陷入狂热,再加上日本不善于观察国际形势,因而引发了太平洋战争这场巨大的灾难。


  • 重新启程的心声

    本博客自1993年12月创立,持续运营近20年。由于技术因素(服务商破产),本博客曾从网络空间消失整整一年。如今在Urban Connections Inc. 团队的协助下,系统重建工作已告完成,博客得以在此重新启航。 国会图书馆保存了截至2023年11月29日的历史文章,您可通过访问http://web.archive.org,点击www.japan-world-trends.com、在显示的日历中选择2023年11月29日查看。 / 在这个世界文明处于重大转折点的当下,重新启动这个博客具有深远意义。 随着特朗普总统的回归,全球的规则剧烈变化。“现代性”的核心理念——自由、民主、市场经济——正在美国与欧洲同时失去昔日的主导地位。特朗普无视传统的盟友体系,试图通过大国之间的交易来主导世界。在这样的局势下,连日美同盟的未来也开始受到质疑。 世界的秩序正在动荡。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重新从零开始、以多语言形式重启 **www.japan-world-trends.com**,才是最恰当的选择。我将在这里发表对新时代的思考,同时也会重新上传那些仍有记录价值的旧作。 / 这个博客的主持人是河东哲夫,一位日本人,前外交官。他曾于日本、美国和苏联接受教育,并在美国、苏联、俄罗斯、西欧以及中亚地区工作。 虽曾为官,却始终不愿被权威所束缚,努力以自由的眼光和独立的精神看待世界。 他我的思想,已汇集于2025年出版的著作《寻找失落的现代性》之中。 其核心理念如下: / ・维护人类的自由与权利。 同时,避免脱离现实的空谈——无论是白人至上、欧洲中心主义,还是有色人种(包括日本人在内)的盲目自大——都可能制造不必要的纷争。 ・决不重蹈战前**“满洲事变”**及其后的愚行。当年军方的傲慢与民意的盲从,使与中国和美国的战争几乎不可避免——此类悲剧绝不可重演。 ・维持日本的经济力量与活力。 ・将国家的作用限制在最小范围。 ・防止民主堕落为民粹与愚治。 如今,人类文明正跨入一个全新的维度。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的普及正在重塑我们的生活; 通过脑波操控、基因改造与赛博格的出现,人类自身也在向另一种生物形态演变。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但趁着还能书写之时,希望在这个博客中,记录并思索这个时代的变迁,追随文明前行的足迹。愿这个从虚空中重生的博客,成为我们时代的见证者与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