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三篇 1973年在莫斯科留学
(本文是笔者根据2010年前后在南开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进行的集中讲座内容整理而成的。文中阐述了日本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要点。本文旨在通过讲述笔者的人生经历,让读者了解日本和其他国家社会的一面) . 1973年9月,我告别了令人怀念的波士顿,飞越大西洋,经由伦敦,前往下一个留学之地——莫斯科。 我要在莫斯科大学学习一年,掌握俄语。路过伦敦时,我运用自以为在美国已经掌握的“英语”,和出租车司机讲话,但是讲不通,他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只有苦笑了之。这不仅是因为两国的英语发音等不同,而且英国各阶层讲的英语也是大相径庭,所以,结果就只能如此了。 . 终于,飞机飞到了莫斯科上空。那是一个夜晚。我听到机上广播说“马上就要降落了”,就向下望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回想起来,机场附近是一片森林,当然一点儿光亮也看不到,而且,当时莫斯科市内也是一片昏暗,所以,无论怎样,都是看不见的。机场大楼与西方截然不同,土里土气,冷冷清清。 . 在生活和美国不同、很多地方不方便的莫斯科,是不能什么都自己干的。日本使馆人员到机场来接我,坐他们的车前往莫斯科市内。1个小时后,他们告诉我说:“到了,这就是莫斯科。”当时我的感觉是,昏暗的街道两侧,低矮、老旧的建筑很不舒服地睡着。由于有昏暗的街灯,所以禁止汽车开前照灯(这是仿效法国。后来我从莫斯科开车去过法国,那里规定,即使在没有街灯、漆黑一团的乡间高速公路上,也不允许开前照灯,对此真是毫无办法。如果开前照灯,迎面而来的大卡车就会立即开启强光前照灯,报复你)。另外,街上没有行人。清冷的街道两旁,排列着商店,打出“鱼”、“鞋”、“水果”、“蔬菜”、“肉”等招牌,但不写商店的名称,只写商品的名称。 当时,日本的外交官即使在莫斯科大学留学,也不允许住学校的宿舍,而要住在市内外国人专用的公寓里,走读。我到这座公寓去一看,塑料地板上,积着一摊摊泥,电灯没有灯罩,也没有洗衣机,所有用具都要自己置办齐全。到了这种时候,和在美国生活时一样,日本大使馆是不管的,只有独自解决几乎所有的问题了。我记得,我曾雇卡车去买洗衣机、电视等等。 . 我在美国学习了2年俄语,达到了相当的水平(还雇了私人教师,练习会话)。到了商店,我说“我要改锥”,居然一次就讲通了,我高兴极了。在日本,人们也认为,外交官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特权阶层,日常生活中的事,独自一人什么都不会做。实际上,外交官比一般日本人具有更强的生活自理能力。不过,我费了好大劲买回来的所谓洗衣机,真是一个不得了的物件,按下开关后,就在地板上扭来扭去,发出巨大的声响,搅动着衣服。取出洗过的衣服一看,领子、袖口都磨破了。所以,自那以后,我就在浴缸里用手洗衣服了,这种生活持续了一年。 从公寓到莫斯科大学,要坐30分钟左右地铁,加上走路时间,共需要1个小时。乘地铁上学,对于侧面观察俄罗斯人的生活状况很有好处。我第一次独自一人去莫斯科大学注册时,在儿时从照片上看到的类似高塔的建筑物前,尽情地舒展了一下腰身。25名外交官苗子中,我的同事们已经完成为时两年的留学,开始工作了。但我还剩下这第3年的留学,而且我还是自由自在的。我是因为这个念头舒展身体的。俄语、中文、阿拉伯语,这些难学的语种是要留学3年的。 我在莫斯科大学留学了1年,这也是充满着新的发现和经历的漫长的1年。我找到后来的妻子,也是在莫斯科大学。她是从丹麦来的留学生,研究俄罗斯民间故事。 我决定在莫斯科大学攻读文学专业。在大使馆工作的学长曾劝我学习政治或法律,但我在哈佛大学已经对这些科目学腻了。我觉得,学习语言最好是学文学,而且,本来我就喜欢文学。我认为,这是我学文学的最后的机会了。 . 就这样,我作为研究生院的一名研修生,进了莫斯科大学的文学系。莫斯科大学与欧洲大学的传统相近,研究生有指导教师指导。而在哈佛大学,即使进了研究生院的硕士课程,也没有老师指导,放任自学,所以,从书本上获得的知识很难系统化。而莫斯科大学每周都指定应该阅读的书籍,到了下一周,老师就会问你从书中读到了什么,让你做一个说明,然后指出你的不足之处,再指定下一周你应该看的书。所以,虽然我不像在哈佛那样花很多时间看那么多书,但也常常把自己关在莫斯科市中心的列宁图书馆里读书。温暖的图书馆的窗外,雪花静悄悄地纷纷飘落——这是给我留下莫斯科原始情结的景色。 . 我选的专业研究对象是普希金和契柯夫。当时正处于勃列日涅夫的鼎盛时期,共产主义在表面上还是很强大的,但是,在文学分析书籍中,基于马克思列宁主义、阶级理论的分析,只在前言或最初的1、2页中可以看到,其后就开始进行扎根于欧洲学术传统中的切实而深刻的分析了。 . 文学系也有马克思列宁主义讲座,我也去听过。文学系里女生多,她们3人一伙坐在一起,只有一个人记笔记,另一个人在课桌下织毛衣,还有一个人把教科书立在课桌上,躲在背后看其他的书。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就是在当时的苏联,也不过是如此遭遇。 开始上课后不久,教授发现了我,说:“没有得到批准的人请出去!” 但20年后,就在这宽敞的阶梯教室里,我发表了讲演。苏联解体后,马克思列宁主义讲座也被取消了,而就在这里,日本的外交官发表了讲演,这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 当时的苏联,许多制度与欧美不同。例如:图书馆的图书全部由管理员从书库取来(不许读者从书架上自由取下,查看内容)。在商店里,要先去收银台交付所购商品的钱,领一张购物凭证(小票),然后把它交给货场的店员,才能领取商品。这后一种制度,当时法国等国也在实行,可我不知道。 有一次,在图书馆里,我提过意见,说:“西方不是这样做的!”于是,一位中年妇女管理员生气了,回敬了我一句:“俺们这儿就这样!”当时的苏联人不知道自己的制度不合理,却抱有一种强烈的自信(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人丧失了信心,直到今天还是这样)。 . 尽管如此,但是美国文化依然渗透了当时的苏联,学生们都想穿“牛仔服”。虽然当时俄罗斯人想回避与外国人的接触,可是,为了得到牛仔服或电视,却又总是在寻求与外国人建立关系。 . 人们认为,苏联是一个规章制度十分严格的社会,这种看法也有几分道理。但是,苏联这个国家,与其说是一个自己创造新财富的社会,不如说是一个“分配”现有财富的社会,因此,只要在其相互依存的结构中,老老实实遵守规章制度的话,也有充满人性温情的一面。但是,“与众不同、我行我素”的人将被严加管束。这在某些方面又类似曾经奉行集体主义的日本社会。 . 但是,俄罗斯人与日本人相比,他们的感情波动更大,自我意识强烈的人更多。这是因为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生活,从中孕育出的“故事”的规模也是宏大雄浑的,非日本可比。如果说我在莫斯科的1年学到了什么,那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体验到了广阔的空间中充满的音乐与故事吧。 这故事在普希金的诗中得到讴歌,那细腻的情感,在契柯夫的短篇小说及戏剧中得到描绘。后来,我回到日本感到怀念的,就是这种空间的广阔和俄罗斯的旋律所体现的故事和情感。这些都展现在我以苏联解体为背景写作的长篇小说《遥远的大地》中了。该书已出版俄语、日语和英语版本。电子版目前仅提供英语版本。感兴趣的读者请将其翻译成中文。 https://www.amazon.co.jp/Land-Legend-Dream-English-ebook/dp/B003CFB53G/ref=sr_1_1?__mk_ja_JP=%E3%82%AB%E3%82%BF%E3%82%AB%E3%83%8A&crid=3EQCIR8BFJIJ&dib=eyJ2IjoiMSJ9.2Uu3ozZ1bsT6YP4xNmZhIg.TSosZOHuo4wQ_QlHUWqS281jupqrEJcsJrOpMoQeQxI&dib_tag=se&keywords=Akio+Kawato&qid=1792209999&s=digital-text&sprefix=akio+kawato%2Cdigital-text%2C240&sr=1-1
-
乌克兰战争正成为现代的百年战争
河东哲夫 自2022年2月俄军入侵以来,乌克兰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半。仅从这一时间算起,它就已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零三个多月。但这场冲突实际始于2014年3月俄军占领克里米亚,因此至今已经持续了十二年半。 前些时候,我和ChatGPT推演了近期局势。它得出的结论是:“两年后,欧洲最可能出现的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局面——没有正式和平协议,但在接近目前战线的位置,大规模地面作战有所减少,无人机和导弹袭击以及局部战斗仍然持续。这是一种‘武装休战’,出现的概率为40%。” . 再看14世纪的欧洲。当时,英国王朝起源于法国的诺曼底,具有诺曼人、也就是维京人的血统。它以与法国王室有亲缘关系为由,主张自己有权继承法国王位。战争于1337年爆发,后来经历了圣女贞德的登场、双方国内的动荡等,战斗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1492年和平条约前后。 当然,当时的英国和法国还不是具有明确国界的现代国家,百年战争也带有两个王朝争夺领地的性质。不过,以亲缘关系为理由,企图用武力统治对方,在这一点上,当时的英国相当于今天的俄罗斯,法国则相当于乌克兰。巧的是,英国的金雀花王朝和今天的俄罗斯人都具有维京人的血统。说不定,该怪罪的是维京人的血统。 . 无人掌握战场的全部真相 . 战争开始以来,这个月似乎是“俄军占优势”,下个月又突然变成“乌克兰占优势”,再下个月则是“不,还是俄军占优势”,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战线上的实际情况如何,恐怕连两国军队的高层也无法完全掌握。有报道说,俄军相信友军“已经占领这里”的报告,准备大举推进,却遭到乌军攻击,损失惨重。据说,现在俄军有时只是派一支小分队潜入敌方地区,就报告已经控制了该地。 . 武器技术日新月异。这就是矛与盾的较量:这个月乌克兰加强无人机攻击,下个月俄罗斯便开发出防御手段,并用自己的导弹和无人机打击乌克兰。接着,乌克兰又开发出防御手段,并在自己的巡航导弹和无人机上加装设备,以突破俄罗斯的防御,尤其是电子干扰。再下个月,俄罗斯又作出新的应对……如此循环往复。 . 俄罗斯目前使用喷气式无人机,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动攻击。不过,乌克兰也已开始在战场上部署能够击落这类无人机的武器。在识别俄罗斯境内的目标、引导武器抵达目标,以及对抗俄罗斯电子干扰等方面,乌克兰获得了美国等国军方、情报机构和民营企业的支持。 在上述基本认识的基础上,下面来看几个近期出现的新因素。 . 俄罗斯的“技术专制”已经成形 . 自普京于2000年就任总统以来,苏联式的专制统治已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但社会仍然保留了一些自由空间。例如,2022年9月普京发布动员令后,超过30万俄罗斯青年大批逃往国外。由于普京没有在全国实行戒严,人们仍可自由出境。 然而,看到9月18日至20日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的结果,我觉得情况变了。乔治·奥威尔小说《1984》中的世界,似乎已经在2026年的俄罗斯完全实现。为什么这样说? . 选举前,俄罗斯民意研究中心(VTsIOM)5月的民调显示,支持执政党“统一俄罗斯”的人只占27%至34%。然而,该党在选举中竟获得了超过55%的选票,控制了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席。无论修改宪法还是做其他事情,政府都可以随心所欲。 . 俄罗斯青年恐怕也已无法无视征兵机构的报到通知,然后逃往国外。未按要求报到的信息,想必会传到边境护照检查人员那里。因此,即使试图出境,也很可能在边境被拦下。 . 近几年,在俄罗斯,无论缴税还是订购食品,人们都习惯使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甚至可以通过人脸识别进入地铁。社会生活已经变得与西方一样便利,甚至更加便利。但这种大量使用中国设备的数字化,也使政府能够实时掌握个人的活动和行踪。 街头各处安装着监控摄像头,不断识别行人的面孔。如果有人举行反政府集会,通过人脸识别,恐怕立即就能列出参加者名单。国家利用信息技术监控和管理每一个公民,这种极致的“技术专制”已经成形。 . 乌克兰国防部长与军队总司令的代际更替 . 7月下半月,围绕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被撤职一事,乌克兰内部出现了动荡。费多罗夫没有军旅经历,但精通信息技术。他于1月就任国防部长后,与美国帕兰提尔公司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合作,大幅加强了对俄罗斯的无人机攻击,取得了显著效果:3月攻击黑海和波罗的海的石油装运设施,6月又对一系列炼油厂发动攻击,其中包括莫斯科郊外的炼油厂。 . 然而,7月15日,费多罗夫突然被解除职务。外界对原因有各种猜测,但费多罗夫本人明确表示,自己重视无人机,将资金从常规武器转向无人机,因此触怒了某些利益方。这大概是事实。 继任人选的确定经历了一番争执。8月19日,泽连斯基任命乌克兰国家安全局代理局长叶夫亨·赫马拉为国防部长。赫马拉曾领导该局的军事部门。与此同时,经常与费多罗夫意见不合、妨碍作战顺利进行的军队总司令奥列克桑德尔·瑟尔斯基也退役了。接替他的是米哈伊洛·德拉帕特伊,此人与新任国防部长赫马拉合作融洽。 . 与在苏联军队中成长的瑟尔斯基不同,德拉帕特伊属于新一代军人。据说,他能够根据局势迅速调整作战方式,也愿意将自主决策权下放给前线指挥官。对新任国防部长赫马拉,也有类似的评价。 由此可以说,泽连斯基利用内部争执,同时撤换了过度依赖无人机的费多罗夫,以及固守苏联时代作战方法的瑟尔斯基,对争执双方各作处理,建立了一个能够灵活作战的指挥体系。如今也开始出现乌军在乌克兰东部逐步击退俄军的报道。 . 停火谈判即将重启 . 推动停火的努力仍在继续。8月25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乘坐大型C-17军用运输机,从华盛顿经里加飞抵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停留七小时后回国。这一消息令西方媒体高度关注。 外界提出了各种猜测:是否发现普京正在准备使用核武器,因此前去阻止?是否发现俄罗斯准备攻击北约,因此前去劝阻?但此次访问的详情始终没有公开,如今也已经逐渐被人遗忘。 . 尚不清楚这次访问与后续行动有多大关联,但9月5日,总统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和贾里德·库什纳访问俄罗斯,与普京会面,提议恢复自2月以来中断的美、乌、俄三方停火谈判。 随后,两人直接前往乌克兰。这是他们首次访问乌克兰,尽管此前一直参与停火谈判。他们获得了泽连斯基同意恢复谈判的答复。谈判大概不久就会重启。 . 此外,曾任军事情报部门负责人、现任总统办公室主任、也是泽连斯基得力助手的基里洛·布达诺夫,与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格鲁乌(GRU)的伊戈尔·科斯秋科夫保持联系。据9月4日的《纽约时报》报道,在俄罗斯议会选举之前,布达诺夫似乎曾在日内瓦与俄方磋商,并拟定了详细的停火方案。这一渠道的磋商,大概也将很快恢复。 . 不过,普京想必认为,只要加强军事行动,就还能夺取更多领土,因此很难想象他现在会同意停火。至少在11月美国中期选举之前,恐怕不会有什么进展。 . 欧洲极右翼的崛起,会成为改变局面的因素吗? . 如今,乌克兰的大部分财政援助依靠欧盟。欧盟承诺在两年内提供900亿欧元。尤其值得重视的是,德国梅尔茨政府表现出强烈意愿,即使增发国债,也要加强国防,并加大对乌克兰的支持。 然而,欧洲各国极右翼势力的壮大,可能使这一局面发生根本变化。欧洲极右翼中,许多力量采取亲俄立场,因此是否愿意继续援助乌克兰,还很难说。在美国民主党内主张“政权更迭”的势力影响较大的时期,俄罗斯为了与之抗衡,曾向欧盟国家的极右翼势力提供资金,邀请其成员访问莫斯科,借此深化关系。德国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可以说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力量之一。 . 北约,也就是跨大西洋联盟,通常被认为是为了保护欧洲免受俄罗斯威胁。但它在1949年成立时,也肩负着防范纳粹德国复活的使命。按照首任秘书长伊斯梅的说法,北约的目的就是“把苏联挡在外面,把美国留在里面,把德国压在下面”。 因此,如果德国按照德国选择党的主张,与俄罗斯联手,而特朗普领导的美国又抛弃欧洲,北约就会瓦解。 . 冲突终究会“耗尽”…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一篇 进入外务省
(本文是笔者根据2010年前后在南开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进行的集中讲座内容整理而成的。文中阐述了日本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要点。本文旨在通过讲述笔者的人生经历,让读者了解日本社会的一面。) . 进入外务省 我感到,自己从普通小学考进“名牌”中学,继而考入东京大学,这种“资历”在外务省达到了顶点。而那24名伙伴看起来都像是人才尖子,我尝到了一种相当强的自惭形秽的滋味。从此之后大约35年间,这24名伙伴就成为我的竞争对手,并且成为我的朋友。 . 在日本,明治初期,官员兼任政治家(议员),掌握了实权。即便在整个明治时期,实际上,政治与行政也并不是由天皇控制,而是由官员=政治家进行的。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直到最近,官员们还掌握了日本的实权。 1970年我进入外务省时也是这样,当然,官员已经不兼任政治家(议员)了。政治家在国会和选区开展活动。他们最关心的是在下次选举中当选,所以,外交等与获取选票无关的工作,就交给总理大臣、外务大臣和外务省了,他们并不十分关心。 . 因此,抨击日本对苏外交、对华外交的国家主义者们(被称为“右翼”),就开着大卡车,装上大功率高音喇叭,来到外务省楼前发表演说。我们在外务省楼内工作,不知道他们在喊些什么,而且我们还受到警察的保护,因此就产生一种“我在为国家工作”的自豪感,同时,也产生一种无论做什么都绝对会受到保护的特权意识。 . 由于工作只是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所以渐渐地就开始脱离社会实际了。当然,虽说是外务省,但干活的几乎都是中产阶级出身的人,下班后,要挤满员电车回家。有时加班很晚,去银座吃饭时,感到自己从事枯燥无味的“国家的”外交事务,这与霓虹灯光彩夺目的现实社会相比照,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自己确实掌握着权力,而社会却与我们毫不相干,日以继夜地延续着生活——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 日本的官员几乎全是中层或中下层出身,外务省也不例外。1970年,当时外务省里留下的唯一一座遗留有战前贵族氛围的建筑,就是战后外务省接收的明治时期的“华族会馆”,作为专属饭店“霞友会馆”使用(后因经营不善破产,只好放弃)。我们进入外务省后,最初的3个月先不工作,接受“研修”,那时常常有机会在霞友会馆聆听老外交官的教诲。 . 我还记得,其中有人说:“作为一名外交官,就是要不管政治家们(议员们)说什么,必须彻底维护自己信守的‘国家利益’!”;还有人说:“传媒报道的大多不真实。你们必须能够看穿新闻报道背后的内情!”这些都属于继承了官员们实力强大的明治时期以来的传统而发表的言论。后来,日本社会不断变化,现在是“政治家(议员)主导”了,而传媒则具有超越政治家的力量,甚至可以把总理大臣赶下台。 . 研修快结束时,我们25人一起到日本地方上去考察。我记得,我们参观了汽车厂、造船厂、工业联合企业等正处于高速发展热潮中的日本经济的心脏部门。我们还参观了京都和奈良的神社、寺院,体验了茶道等日本的传统文化,最后还参观了大阪世界博览会。那时,1970年,正处于日本高速发展末期,国民生活水平已经提高,社会蓬蓬勃勃,蒸蒸日上。 . 当时,到美国的杂货店去,会看到从小型热水器到除尘器,几乎所有电器都是made in Japan日本制造,那时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大阪世博会就是其集大成者。我们25名年轻的外交官,在世博会里转来转去,与其说是被各个场馆的展品吸引,不如说是被那些美女解说员迷住了。此后,在大约25年多的期间里,日本总是名列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亚洲大国,直到被中国赶超。我和24名伙伴非常幸运,我们的经历基本上整个时期都是在日本经济的黄金时代度过的。但是,即便如此,我国的安全保障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依靠美国,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事情都是受到限制的。 (1970年大阪世博会) . 赴美留学前在外务省进行的实地培训 . 4月,外务省研修开始。8月我们被分配到各科实习。我通过外交官考试时,提出了将来想专攻俄语的愿望,得到认可,因此,我被分配到了苏联事务科。大学时期,我亲眼目睹了马克思主义的学生运动,对共产主义以及苏联很关心,还很幼稚地想到,如果促进日苏经济关系,就有可能缓解日本过分的对美依存。苏联与美国将世界一分为二,是一个大国。以苏联为专业,意味着将来有可能在外务省升迁到相当高的职位,因此竞争很激烈。不过,虽说如此,也就5个人提出了志愿,竞争仅有的2个名额。 . 在苏联事务科,我被任命负责处理有关苏联驻东京大使馆人员编制的问题。冷战时期,苏联大使馆人员从事间谍活动,日本制定了限制了其人数的制度。我的工作就是管理签证的发放,以防止超过定额。 但是,这种细致的公务不适合我,在我负责期间,苏联驻东京大使馆外交官员时常超过人员定额。他们注意到这一点,或许以为这里可以找出某些日本发送的信息,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单纯的工作失误而已。就是说,历史的进程常常不是有意策划好的,类似工作失误这种偶发因素,也有可能改变历史。 . 习惯了工作,产生了兴趣之后,也就是进入外务省1年零3个月时,我们这25名外交官的苗子,同时踏上了海外留学的旅程。欧洲各国的外交部采用外语好的现成人才,而日本外语好的人才非常少,即使有,其他能力欠缺的话,也不能采用。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人拼命地从英文书本上学习技术或法律,在英语读写方面,能力很强,但在听说方面,能力几乎等于零。日本社会是一个基本上完全不用外语的社会(欧美的很多书籍都翻译成日语出版了,大学也只用日语就行了),如果只呆在日本,外语的听说能力是不会提高的。 . 因此,不去外国留学,外语的口语能力是几乎不可能提高的。所以,日本外务省要让刚进外务省的所有外交官的苗子去外国留学2年。俄语、中文、阿拉伯语、韩语比较难,留学期间为3年。学俄语的人,要先到美国或英国留学2年,不仅要学习俄语,还要学习苏联的政治、经济、社会等等,最后1年去莫斯科留学。 . 按规定,我最初2年是到哈佛大学研究生院学习。因为那里有在美国也是最好的苏联研究中心(现更名为Davis中心)。虽然我的TOEFL分数不够,但是,哈佛大学似乎因为我是日本政府派去的留学生,破例接受了我。 . 在此之前,我没有出过国,坐飞机也只是第2次。在太平洋上空,当我透过飞机的舷窗看到日出时,感到我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实际上,外国留学就是一个新的开端。外国与日本是根据不同的思想范畴运作的——在美国,人们比日本更自由、开放——与日本相比,我感到更加广阔的前景展现在眼前。 (待续)
-
我们真的需要“国家战略”吗?
昨天,我在听一场研讨会的讨论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人们经常说:“日本没有国家战略。”然而,国家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几分像海市蜃楼。 当一个社会开始出现剩余产品——换句话说,开始积累财富——就会有人出来支配这些财富。他们自己并不从事任何实际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群“多余的人”。他们攫取社会财富,企图实现自己的野心和一厢情愿的设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国家战略吗? . 每个普通人所追求的其实很简单:体面的生活、安全和自由。国家只要保障人民的安全,也就足够了。至于生活,人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本领,或者通过在企业工作来维持。 那些支配社会财富的精英,最好保持安静,少来干涉。 . 过去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以及今天俄罗斯的帝国主义者,都是些在世界各地无事生非的人……
-
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可通过征收通航费来保障
如今,不仅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安全受到威胁,位于红海入口处的曼德海峡,通航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无论是石油生产国,还是贸易立国,都难以承受这种局面。美国军队似乎也已不再具备依靠武力确保这些水道安全的能力。 . . 如果军事力量解决不了问题,那么也许可以用钱来解决。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和胡塞武装都需要资金。而且,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伊朗自己的原油也无法出口。 . 通航费不至于高到对海上运输造成严重冲击。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水道视为类似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的收费航道——当然,与霍尔木兹海峡不同,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都不是国际海峡。 . 不妨建立这样一种机制:沿岸各国按照事先商定的比例,分享统一征收的通航费;整个机制则由沿岸国家、主要通航国以及联合国的代表等共同管理。 那么,马六甲海峡或台湾海峡是否也应该——或者是否能够——建立类似的机制?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
俄罗斯人的反美,其实是“我们也想像美国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另一面
前些日子,我有机会同人工智能ChatGPT讨论了一个问题:俄罗斯人的“反美”究竟是不是真心的。对话颇有意思,现介绍如下。 . 笔者: “有一天,我对一位俄罗斯朋友说:‘你们总说自己讨厌美国,批评美国横行霸道。 可是说到底,你们其实也想像美国那样为所欲为吧?只是自己做不到,所以才反美。 其实,你们内心深处喜欢美国,渴望自己也能变得像美国一样。’ . 那位俄罗斯朋友听后哈哈大笑,说:‘你说得对。真是一针见血。’ 俄罗斯人反美的真实心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 ChatGPT: “是的。这种说法虽然带有玩笑的意味,但我认为,它其实已经相当接近问题的核心。 俄罗斯的反美话语中,存在着一种十分奇妙的心理:怨恨与羡慕并存。仅仅用‘讨厌美国’是无法解释这种心理的。 一方面,他们强烈批判美国的单极霸权、域外制裁和军事干预;但另一方面,如果反问他们:‘那么,假如俄罗斯自己也拥有同样强大的力量,它会克制地使用这种力量吗?’问题立刻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 此外,在俄罗斯知识分子当中,有些人其实非常了解美国。他们会说英语,喜欢美国电影,推崇美国的大学,对美国的科学技术和商业活力也评价很高;然而在政治上,他们却会发表极其激烈的反美言论。 . 与其把这种现象看作一种矛盾,不如把它理解为一种大国意识——‘Why them, not us?(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们?)’——这样反而更容易理解。”
-
战后世界及其暗流的变化
(本文是笔者将于9月8日在《Newsweek日本版》发表的文章的略加修改版。) . 冷战后的时代与美国力量的扩张 . 当今的国际形势,大体上可以称为“后冷战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将世界分裂成两大阵营的美苏冷战,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而结束,美国由此成为世界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唯一超级大国。 . 当时有人把这个世界称为“G1”。后来随着中国崛起,又有人开始谈论“G2”;也有人反过来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足以支配整个国际体系的力量,因此世界进入了“G-Zero(零极世界)”。 . 这类说法,往往是智库或者专家为了引人注目而创造出来的。它们无非是抓住现实的某一个侧面,因此没有必要争论哪一种标签才是“正确答案”。 . 「后现代主义」与陶醉 . 其实早在冷战时期,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西欧和日本的年轻人就越来越反感由“大人们”建立起来的各种框架——国家、企业以及其他既成体制。 在美国,反对越南战争期间的征兵制度成为一个重要契机。在西欧和日本,人们也越来越反感“资本家”制造贫富差距、剥削劳动者、剥夺人的人性。 甚至连近代社会的核心理念——进步、议会民主主义、理性主义——也开始受到怀疑。嬉皮士、自由恋爱,甚至禅宗,一时间都成为时尚。 地方分权、草根民主、尊重少数群体权利、多元文化主义、环境保护、对大企业的警惕等等各种思想和运动,逐渐被笼统地归入“后现代主义”这一名称之下。 . 苏联解体前后,美国政治思想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提出了“历史的终结”这一命题。大体而言,他认为,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这些近代社会追求的宏大目标已经基本实现。随着经济全球化,民族国家的重要性也将逐渐下降。 与此同时,法国思想家雅克·阿塔利(Jacques Attali)推广了“游牧者(nomad)”这一概念:受过良好教育、能力出众的人,可以跨越国境以及种族和民族的界限,在世界各地自由活动。 . 乍看之下,这些思想似乎预示着一个超越“近代”的新时代。但是,它们同时也反映了苏联解体、整个西方世界取得巨大胜利之后产生的某种陶醉感。 而这种陶醉,后来终于撞上了现实。 . 美国的傲慢:“例外主义” . 美国长期以来存在一种观念:美国负有使世界民主化的特殊使命,因此理应得到特殊待遇,甚至可以做一些别的国家不能做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美国例外主义”的一种表现。 这种思想的根源之一,恐怕来自美国摆脱英国和欧洲、实现独立时形成的自豪感——我这里说的当然不是今天,而是18世纪末。 . 对于建国初期的许多美国人来说,所谓“国际法”,本来就是欧洲列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制定的一套规则。美国有美国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利益。 这种态度从来没有完全消失。美国社会至今仍然存在对国际组织和国际制度相当强烈的不信任。今天特朗普无视WTO规则、敌视国际刑事法院,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 . 用武力推进民主化:新保守主义与“政权更迭” . 2001年9月的恐怖袭击造成数千名美国人死亡之后,新保守主义者(neoconservatives,简称neocons)的影响明显上升,他们所主张的“政权更迭(regime change)”也越来越受到重视。 其背后的逻辑,是把美国视为一个“例外的国家”:美国肩负着向全世界传播自由和民主的使命,即使必要时动用武力也在所不惜;因此,美国不应该受到领土完整、禁止使用武力等国际法原则的束缚。 这种思想不仅在共和党内部,而且在民主党的一部分人中也获得了影响力。 . 此后出现了一批以推翻威权政府——换句话说,就是推动“政权更迭”——为目标的组织和NGO,其中许多得到美国政府资金支持。它们向当地反对派提供资金,并传授政治斗争的方法。 于是,格鲁吉亚2003年、乌克兰2004年、埃及2011年等地,亲俄政府或威权政府相继倒台。 . 结果,在原社会主义国家以及实行威权体制的发展中国家,对美国的疑虑反而进一步加深。 这也为今天中国、俄罗斯、朝鲜之间的靠拢,以及所谓“全球南方”的兴起创造了部分条件——当然,必须指出,“全球南方”绝不是什么具有统一意志的组织。 . 特朗普的美国:回到帝国主义时代 . 特朗普叫停了这类活动中的相当一部分。其动机之一,大概是不愿让倾向民主党的组织继续利用政府资金从事这些活动。 2025年,特朗普政府以相当粗暴的方式拆解了负责美国大量对外援助工作的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这也属于同一个潮流。 . 2025年第二届特朗普政府刚成立时,特朗普似乎热衷于停止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战争,大概也是把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作为目标之一。 但是,在乌克兰和加沙都未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之后,他的路线迅速发生变化。 . 2026年1月,美国军事介入委内瑞拉,并抓获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大致与此同时,特朗普试图迫使丹麦把格陵兰岛卖给美国。到了2月,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又被杀。 . 到了这个阶段,特朗普的言行与其说是21世纪的外交,不如说越来越像是在退回到19世纪的帝国主义时代。 至少,这也许比新保守主义者打着“自由和民主”的旗号扩大美国势力范围少了一些伪善。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不会给美国增加朋友,也使美国越来越难以声称自己在道义上比中国或其他国家高出一筹。…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四篇 我的亲身经历—没有“爱国主义教育”
我的父母属于所谓的知识阶层。父亲毕业于东京大学,母亲是一位著名考古学家的女儿,毕业于津田塾大学——当时日本最好的女子大学之一。我一方面对此感到自豪,另一方面,从小就仿佛有一种强迫观念:自己一定要考进东京大学。 . 我上小学是在1954年至1960年间。那是东京郊外的一所市立小学,班里的学生可以说是当时日本社会的一个缩影。 家长的职业五花八门,有公司职员、铁匠、木匠、鱼店老板,也有医生。市里有一片朝鲜族居民比较集中的地区,所以那里也有很多孩子来我们学校上学。他们的父辈是在战前朝鲜半岛处于日本统治之下时来到日本的,在日本社会中的地位并不稳定。但当时的我根本不了解这些事情,而且大家长相也没有什么明显区别,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属于另一个民族。 . 日本为了打破封建制度,自1873年建立义务教育制度以来,一直非常重视教育。直到今天,日本的住宅区虽然十分拥挤,但小学和初中的校园往往仍然相当宽敞。 战争结束后,大批士兵复员回国,因此从1947年开始的几年里,新生儿数量猛增,形成了所谓的“婴儿潮”。 这一代人后来被称为“团块世代”,对战后日本的政治、经济和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 因此,我就读的小学也是为了容纳突然增加的儿童而匆忙新建的。操场很大,但只有两栋木结构的校舍。现在这所学校早已改建成钢筋混凝土建筑,听说屋顶上甚至还有室内游泳池。但我在那里读书的时候,每到夏天,上游泳课都要走上20分钟,到市营游泳池去,在冰凉的水里游泳。 . 当时没有什么爱国主义教育 关于战后日本教育,当然应该已经有许多专门的研究著作,所以我这里只想谈谈自己亲身经历中注意到的一些事情。 首先,当时没有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对于刚刚结束不久的那场战争,学校也几乎什么都不教。不过,偶尔会有左翼活动人士来到学校,让我们唱一些诸如“反对原子弹之歌”之类的歌曲。我觉得那种略带悲壮色彩的旋律很美,于是就跟着唱“决不允许原子弹”之类的歌词,却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歌词并没有直接谴责向日本投下原子弹的美国,而是写得仿佛原子弹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不过,在当时的气氛中,却隐隐传达出一种没有明说的意思:归根结底,一切都是日本政府的错。 . 战争刚一结束,日本共产党和社会党的活动就非常活跃(有时还得到苏联的支持),特别是在小学和初中的教师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当时,作为教师工会组织的“日本教职员工会”成立,并与文部省展开对抗。正因如此,才出现了前文所述的情况。 . 不过,我们这些学生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学校里照样会升日本国旗“日之丸”,我们也会唱国歌《君之代》。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可以称作“爱国主义教育”的东西。 . 对于一个战败国来说,这大概也是很自然的。一个国家刚刚战败,要人民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并不容易;同时,也不可能公开地仇视战胜国美国。 . 而且,战后占领日本、直至1951年《旧金山和平条约》签署的美国占领当局,也向日本国民灌输了一种观念:战争的责任完全在日本一方。这种做法通过对出版物和电影等进行“指导”——实际上就是审查——而得到贯彻。与此同时,左翼政治家和社会活动人士也不断宣传一种观点:总而言之,日本政府就是坏的。 . 战后的日本就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1947年2月,左翼各政党曾策划发动一次总罢工,即全国规模的大罢工。如果当时没有被美国占领当局制止,日本甚至有可能发生由马克思主义政党领导的革命。 而日本左翼后来之所以逐渐沦为一种类似“永远的在野党”的少数政治力量,是因为从1955年以后,日本经济开始急速增长,广大国民的收入水平也随之大幅提高。
-
太空与AI投资热潮将走向何方——19世纪英国铁路热的启示
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SpaceX公司于6月12日上市(IPO),一次便募集了约800亿美元资金。虽然随后股价略有回落,但截至7月中旬,公司市值仍约为1.8万亿美元,位居全球企业市值第七至第十位之间。 再看看美国股市。标普500指数中,市值最大的十家公司占整个指数总市值的将近40%。这些企业几乎全部都是IT、人工智能(AI)领域的公司,再加上SpaceX。 乍一看,这似乎就是一场典型的泡沫。但仔细想来,我渐渐有了不同的看法。每当一种革命性的新产业突然出现,并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时,社会上的大量闲置资本自然会集中流向这一领域。19世纪中叶英国的铁路建设热潮,也许正是最好的历史例证。 . 查阅历史文献、整理相关数字是一件十分费力的工作。我在撰写拙著《寻找失落的近代》时,就曾为此耗费了大量精力。这一次,我请ChatGPT帮助收集了有关数据。以下数字大都来自较为可靠的历史研究。 . 一、铁路投资急剧膨胀 英国铁路建设投资从1845年的约1300万英镑,增加到1846年的3000万英镑,又在1847年进一步跃升至4400万英镑。 1847年的4400万英镑,相当于当年英国GDP的大约8%,约为当年英国军费开支的两倍。直到1850年前后,铁路投资规模才回落到1845年的水平。 换句话说,19世纪40年代中期,英国铁路投资最高时占GDP的7%至8%,几乎吸收了全国全部投资的一半。 这正是“社会资本异常集中投入一种新技术基础设施”的典型案例。 不过,它并不像17世纪荷兰郁金香投机那样,只是一场空洞的金融狂热。铁路网络作为真正的基础设施被保留下来。 英国投入运营的铁路长度,从1842年的1951英里迅速增加到1850年的6123英里,短短几年间增长了三倍多。 . 二、带动了钢铁和机械工业的发展 铁路建设极大推动了英国钢铁和机械制造业的发展。1844年至1851年间,英国约18%的生铁产量用于铁路建设。 1852年以后,出口需求迅速增长,铁路建设所消耗的生铁比例下降到不足10%。 当然,英国钢铁工业并不是完全依赖铁路发展。热风炉等技术创新、海外出口市场以及其他工业部门的需求,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 . 三、泡沫形成的原因 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当时已建成铁路的盈利情况非常好。 铁路公司的平均股息率从1843年的约4.4%,提高到1847年的7.0%。这使投资者相信:“投资铁路一定赚钱。” 第二,铁路股票本身具有很强的投机性。 投资者购买股票时,通常只需先支付约10%的首付款,其余资金以后再分批缴纳。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杠杆投资方式,把大量普通中产阶级也吸引进了市场。 第三,英国议会批准铁路项目的速度过快。 仅1846年一年,议会就批准了263项铁路法案,总规划线路约9500英里。不过,其中约三分之一最终并未建成。 . 四、泡沫如何破裂 铁路股票价格大约在1845年8月达到顶峰。到同年11月底,铁路股已下跌18.2%;随后继续下跌,到1850年4月,较最高点累计跌幅达到57.5%。然而,铁路建设投资却没有立即减少,反而一直增长,到1847年才达到最高峰。 这一现象,与今天AI数据中心以及航天产业投资颇为相似。 金融市场价格可能率先崩溃,但已经签约的基础设施项目仍会继续推进,因此资本市场与实体投资之间往往存在明显的时间差。 . 五、泡沫为何破裂 直接原因主要有三个。 第一,建设成本远高于预期。 1845年的规划预计,每英里铁路建设成本约为1.56万英镑;但1844年至1851年的实际平均成本达到3万至3.5万英镑。 第二,收入预测过于乐观。 1845年,铁路平均每英里的年收入约3470英镑;到1850年已下降到约2080英镑。随着越来越多的新线路和支线建成,客货运输被分散,盈利能力随之下降。 第三,金融环境突然恶化。 1846年至1847年的粮食歉收以及爱尔兰大饥荒,使英国不得不大量进口粮食,黄金不断外流。受1844年《银行条例》的限制,英格兰银行被迫收紧信贷。 1847年爆发严重的商业危机,直到同年10月,英国政府放宽《银行条例》的限制后,金融恐慌才逐渐平息。 . 六、对英国经济造成了什么影响 股市投资者遭受巨大损失。 到1850年,铁路股票价格较高峰时已缩水一半以上,大批中产阶级投资者蒙受重创。 铁路公司的股息率,也从1847年的7.0%下降到1852年的2.4%。 实体经济方面,1847年爆发商业危机,信用收缩,大量商号和银行倒闭。 不过,这并没有演变成20世纪30年代那样的长期经济大萧条。 铁路建设本身并未停止。到1850年,英国铁路网络已大幅扩展,从长期来看,大大提高了全国物流效率,并增强了英国经济的竞争力。 . 换句话说,投资者输了钱,而整个国家最终却受益了。 这正是技术泡沫最典型的特征。 . 今天SpaceX、AI以及数据中心建设热潮,与当年的铁路热有许多相似之处。 最大的不同在于:铁路作为一种实体基础设施,其网络效应很快便显现出来;而SpaceX和AI未来究竟能够创造多大的商业收益,目前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市场实际上是在为一种尚无法准确估算最终价值的新技术下注。
-
从“遏制中国”走向和平共存——对日本安全战略的建议
(日本目前正在进行每隔数年实施一次的国家安全保障政策评估。评估完成后,《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和《防卫力整备计划》三份基础性文件将进行修订。近日,日本和平与安全保障研究所(Research Institute for Peace and Security,RIPS)组织政府与民间专家提出了一系列政策建议。目前似乎尚未推出中文和英文版本,因此,现仅将河东哲夫提出的建议译成中文,供读者参考。 河东的建议并未涉及“国防预算应占GDP多少”“武器射程应延长到何种程度”等经常成为舆论焦点的话题,而是重点讨论:在美国实力相对下降的背景下,日本应如何定位自身;如何避免重蹈导致太平洋战争的军方夜郎自大、脱离政治控制而独走的覆辙;以及在全球青年普遍排斥服兵役的趋势下,日本自卫队今后应如何发展。) . 从“遏制中国”走向和平共存——对日本安全战略的建议 河东哲夫(前日本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前日本驻俄罗斯大使馆公使) . 国际关系框架正在发生变化——“美俄、美中、美朝对立”或许不再是既定前提 1)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苏对立以及后来美中对立,一直是国际政治的基本前提,各种同盟关系也是围绕这一格局建立起来的。这主要是因为战后初期欧洲和日本百废待兴,无力制衡作为战胜国的苏联不断扩大其势力范围。 然而今天,苏联式共产主义已经瓦解,而美国特朗普政府本身也日益淡化自由与民主等价值观。 在这种背景下,美俄关系、美中关系越来越演变为单纯的实力政治(Power Politics),甚至是缺乏价值理念的利益交易。 国际格局正在逐渐接近二战前的状态:欧洲国家、俄罗斯、日本、美国、中国等主要力量根据各自利益不断重新组合,展开新的实力竞争。 与此同时,在亚洲,韩国以及过去主要依赖外部保护的东盟国家,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均明显增强,正在逐渐成为国际政治中的独立参与者。 此外,美国军队在伊朗战争中已经暴露出自身力量的局限。即使未来发生所谓“台湾有事”,美军实际介入的程度也很可能是有限的。 . 2)因此,日本今后安全保障体制的可能性范围将从以当前日美安保关系为轴心,扩展至包含与中国和解的各种可能性。 不过,无论国际环境如何变化,加强日本自主防卫能力始终是不变的课题。因此,本文并不详细讨论针对不同日美关系紧密程度所应制定的各种应急预案(contingency plans)。 同样,如果未来日美同盟的重要性相对下降,日本如何维持核威慑将成为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但作者目前尚不能确信日本拥有核武器的必要性与实际价值,因此这里只指出这一问题的存在,而不展开讨论。 . 3) 本文重点讨论的是,随着上述国际环境变化,日本外交在表述方式和战略理念上也有必要进行调整。 换句话说,上一版《国家安全保障战略》所体现的“联合美国并动员亚太各国共同遏制中国”的基本思想,已经难以适应当前国际格局。如果此次修订仍将这一理念明确写入战略文件,日本反而可能在亚洲陷入孤立。 那么,应当如何调整? 一种可行方案是,将战略目标转变为:“与美国一道,联合亚太各国,同时也吸纳中国参与,共同建立以不使用武力为基本原则的亚太地区和平保障机制。” 换言之,就是让所有参与者都受到共同规则的约束,而不是针对某一个国家进行围堵。 . 国家与国民之间的沟通应实现质的转变 1) 令人惊讶的是,2022年版三份安全保障文件几乎没有涉及如何与日本社会进行沟通,也就是说,几乎没有论及安全保障领域的公共传播。 事实上,如今日本许多在野党已经逐渐摆脱过去那种意识形态化的思维模式——即把资本主义阵营的美国视为“恶”,把社会主义阵营的苏联、中国视为“善”——开始愿意围绕现实利益,就安全保障问题展开更加务实的讨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政府没有充分利用这一变化,实属可惜。 . 2) 提高自卫队的社会地位固然十分必要,但与此同时,也必须通过制度设计,防止安全保障事务因此进一步形成“黑箱”,更要防止防卫部门出现夜郎自大的倾向,即高估自身能力、形成狭隘封闭的世界观。 如果自卫队为了维护自身权力和权威,而逐渐拒绝与其他政府部门展开充分讨论,那么它最终就可能重蹈战前日本军队脱离文官控制、自行其是的覆辙。 . 3) 长期以来,日本政府有关安全保障的宣传,大多采取居高临下的姿态,强调国民“有义务保卫国家”,或者不断解释为什么日本必须依赖日美同盟。这种宣传方式难以获得社会的真正共鸣。 未来,应鼓励政府部门、专家学者以及社会各界围绕安全保障问题展开公开、深入而富有内容的讨论,并积极利用互联网建立开放平台,使普通民众也能够参与其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