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经济

  • 对日本企业日益高涨的“国际化”的必要性认知

    ―――日本企业到底什么地方不够“国际”―――                                      大约15年前,我在早稻田大学的商学院给商界精英教授晚间课程。课程有一个相当大的主题–现在的世界是如何看待日本的。今天想把我和学生(商界精英们)的问答之一介绍给大家。 过去活跃在海外的日本企业凤毛麟角,而现在的情况是连中小企业都不得不走出去才有活路。所以,什么是“国际化”,实现“国际化”的必要条件是什么,针对这些问题的意识也就变得越来越敏锐了。 而这,恐怕也是当前中国企业所面临的问题。  ・ 来自学生的提问: 关于日本企业的国际化,有着无穷无尽的话题。 NEC面向就职第二年的职员采用了海外派驻制度,松下明年招聘员工中海外职员的比例将提高四倍,日本板玻璃公司(NSG)将聘用美国杜邦公司的原副社长。 我觉得经过这样的渐变,十年后的2020年,日本和日本企业的面貌都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现在几乎已经不再有保证终身雇用的企业,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工作到规定的65岁退休,恐怕就更不容易了。 那么,什么样的思维观念和技能才能使我们在这种国际化社会中生存下去,非常希望听到您的意见和建议。 另外关于对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我想应该是需要有面向未来的眼光,而日本的教育体系在发达国家中是否具有较高的竞争力呢? *根据IMD发表的数据来看,日本的竞争力在58个国家中位列第27。位居第一的是新加坡,其次是香港,美国位居第三。 ・ 我的回答:     这应该是最重要的问题意识了。其原因就在于现在走向世界的已经不仅限于贸易公司,而是已经扩展到了其它行业。     走向国际社会什么是最关键的,我觉得要说起这个问题,首先是①“意识”(就是站在放眼世界的角度来制定战略目标。充分认识到日本是个独特的“另类”,一方面不把日本的方式强加于人,同时又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以此获取信任)。其次大概就是②语言能力了。     所谓语言能力,不是说需要所有的员工都说一口流畅的外语,而且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如果连和企业内部的外国员工都无法交流,那就真的不像话了。     但是,语言并非决定性因素,还是①所说的意识更重要。语言可以通过翻译和今后的翻译工具来弥补。但如果是负责国际性事务的人员,还是需要绝对靠谱的高水平语言能力。     要想培养高水平的语言能力,呆在日本国内是“绝对”做不到的。因为这里没有那种不说外语就无法生存的环境。     已经在职的员工,至少应该去留学两年。只有一年的话无论意识还是语言能力都难免会有半吊子的嫌疑。     而对于今后打算聘用的新员工,可以留出一定有留学经验或语言能力的名额,相应的人才自然就会增加,因为现在很多学生都期待着成为终身制的“正式员工”。   教育是个大问题。几乎是希望渺茫。问题在于中小学校里教授社会课的老师们甚至自己还没有了解社会,大学一毕业就直接为人师表。因为并没有真正了解社会,造成对政府的疑心过重,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以为有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就能改变一切,或者片面地指责企业等等,简而言之就是不断生产出更多依赖程度过强的个体。 ・     说到大学,大学生们如果没有真心实意要努力学习的态度,就不可能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力。现在日本的大学生不过是在混日子。阅读10页左右的英文资料就花上个把星期仿佛理所当然,而在美国,如果30分钟内读不完就跟不上进度。     其实著名大学是不是可以用增加学费的方法(当然对于低收入人群可以通过奖学金制度来补充)? 这样才能真正体会到“自我投资”,更努力学习。  你谈到的大学“竞争力”,根据不同的指标会有所变化,这种调查大部分采用的是对欧美有利的指标(比如大学教师在欧美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的次数等),可以不必太在意。   ・  不过从大致情况来看,聚集到日本一流大学的学生,即使基础是一流的,经过严格的高考进到学校之后就根本不努力学习,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能力。其实我本人也是如此。     把亚洲的大学生集中在一起进行辩论大赛,就会发现日本的学生总是名落孙山。不仅是语言跟不上,缺乏发现问题的认识能力,逻辑组织能力也不够。     这恐怕是由于以往在日本国内就能够获得足够的收入,使得国外生活的经历反倒不能带来益处甚至造成不利影响(自己呆在外国的时候被同事占了先)而导致的吧。 ・ 学生的发言: 谢谢。  对于超过欧美的生死存亡式的竞争社会的到来,已经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 在今后的生活中一定会充分地认识这一点。 ・ 我的补充回答: 我本人属于“婴儿潮”时代的一员,从小学开始就经历了激烈的竞争,不断的竞争。造成目前这种状态的原因,是六十年代日本人以廉价的劳动力大量生产出口产品,架空了美国的产业,使他们不得不通过金融、IT产业杀出一条活路,而这个结果又反作用给了日本。也可以说这是日本人当初所作所为遭到的报应,以残酷竞争的形式又回到了日本。


  • 特朗普的世界:旧秩序正在崩塌吗?

    ——全球动荡中的自由、法治与未来 (本文将刊载于3月17日发行的《Newsweek Japan》上) 一段时间以来,许多分析人士一直在指出:由美国主导的战后国际秩序可能正在走向终结。如今,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面临被封锁的风险,全球股市、油价以及其他经济指标剧烈波动。整个气氛几乎带有一种末日般的不安。 · 历史上,既有的安全与经济稳定体系突然崩溃的时刻并不罕见。罗马帝国的崩溃,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伴随大英帝国衰落而出现的巨大动荡,都是典型例子。关键的问题始终相同:混乱会持续下去,还是最终会形成某种新的秩序? · 当前动荡的根源,在于美国经济的空心化以及对政府公债日益加深的依赖。特朗普总统把控制财政赤字、避免国债市场崩溃视为最优先目标。为此,他曾自豪地提高关税,但在最高法院裁定这些措施违法之后,这一政策以失败告终。 他的第二个目标——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取胜——原本计划通过结束乌克兰和加沙的战争来提升支持率。然而,这一努力同样未能实现。 如今,在事实上放弃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幻想之后,他反而推动在委内瑞拉和伊朗等地的军事干预。 · 在这样的时代,北约中的欧洲成员国——长期以来自由与民主思想传统的守护者——本应重新认识自己的历史角色,帮助美国回到更加负责任的道路上。然而现实却是,它们自身正陷于经济停滞和国内再分配诉求之中,并日益受到民粹主义政治的困扰。 以色列方面则坚持追求绝对安全,而几乎不考虑对周边国家的影响,继续推行强硬政策,但从中看不出清晰的长期战略。 与此同时,中国也面临经济问题。中国经济为了维持其庞大规模,不断注入公共资金,反而加剧了矛盾。政府通过补贴维持企业运转,同时试图通过扩大出口来弥补国内需求不足——这种做法正越来越多地在世界各地引发不满。 · 在这样的全球混乱之中,人们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现代文明中关于自由、民主与法治的价值,还剩下多少仍然完好无损? 美国本身提供了一个答案。即使是特朗普,也未能推翻深植于美国宪政体系中的法治原则。今年1月,最高法院——尽管其中部分法官由特朗普任命——仍裁定他的关税措施违法,并要求向企业退款。 同月,在密尔沃基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当3000名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人员被部署以加强对无证移民的搜捕行动时,两名抗议行动的市民被枪击身亡,引发了大规模公众抗议。市政府随后推动立法,对ICE的活动设定限制,而负责监督ICE的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最终被特朗普撤职。联邦政府与州、地方政府之间权力关系的清晰界定,很可能防止了局势演变成类似内战的冲突。 · 在国际组织方面,特朗普暂停了美国对联合国的财政拨款。然而,鉴于联合国总预算不足40亿美元,这笔款项仅略高于8亿美元,绝非巨额资金,因此相关各方应该能够制定出充分的应对措施。此外,特朗普试图建立一个名为“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的替代性机构,但未能获得欧洲各国政府的支持。 · 美元很可能仍将维持其在全球支付与储备体系中的主导地位。它依然是海外使用最广泛的货币,而且在实际操作上极为便利。近年来出现的稳定币(stablecoin)的作用也值得关注。不过,由于多种原因,美元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很可能会对其他货币逐渐贬值——历史上也曾发生过类似情况,例如1985年的“广场协议”。 全球贸易体系——以世界贸易组织(WTO)等机构为代表——也将继续存在,因为多数国家的关税结构仍然以WTO规则为基础。航运、航空以及电信等领域的国际制度同样会持续运作。制造业中的全球分工体系,也就是所谓的供应链,其基本结构也将保持,从而推动企业在低工资国家投资,并提升这些国家的经济水平。 · 唯一真正巨大的不确定因素,是人工智能:它将如何重塑世界。人工智能会服务于人类,还是人类最终会反过来服务于人工智能? · 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中,日本必须始终把握进步的真正意义: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并扩大人类的基本权利。 自1868年的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一直稳步推进社会的现代化与理性化。但这一任务仍未完成。今天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政治家和官僚的素质正在出现令人担忧的下降。国家决策不应沦为民粹主义式、道德自以为是的多数统治,而必须通过审慎的思考与理性的辩论来形成。


  • 日本经济的“自缚式萎缩”

    (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2011年的《Newsweek日本》。如今情况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因此在这里重新刊登。我打算不久后再写一篇更新版——不过在那之前,美国甚至全球经济也许就已经先出现问题了。) ・ 最近我常听日本朋友抱怨:“日本已经变穷了。” 当我问为什么这样觉得时,他们通常回答得很简单:现在美国和欧洲的酒店价格大约是日本的三倍。这样下去,就再也去不了海外旅行了。 确实,近年来日本的GDP与美国和中国的差距不断扩大,现在甚至似乎要被德国超过(后来确实被超过了)。 ・ 但这种说法似乎与实际感受并不一致。两年前我去美国时,对地铁环境的破败程度感到震惊。乘客们衣着破旧,脸色苍白得如同长期吸毒,眼神黯淡无光。上层中产及以上阶层的生活确实相当富裕,甚至可以与日本的上流社会相比,但普通中产及以下群体的生活,很难说是富裕的。 在日本,以前常被讥笑为“兔子笼”的住宅,虽然面积仍比欧美小一些,但室内装潢和生活舒适度实际上已经超过欧美的平均水平。 如果反过来说一句:既然日本人可以用三分之一的价格,住进比欧美平均水平更舒适的酒店,那么日本人难道不是相当富裕吗? ・ 因此,现实情况或许并不是日本与欧美在生活水平上拉开了巨大差距(当然在城市景观方面仍有差距),而是过去几年里欧美持续通胀、日本却长期处于通缩趋势,使双方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价格世界之中。再加上近年的日元大幅贬值,更加剧了这种感觉。 ・ 原因在于日本的长期通货紧缩与欧美的长期通货膨胀 ・ 在2008年雷曼危机之后的十年中,美国的累计通胀率达到约27%至28%,法国也达到约12%。相比之下,日本只有大约5%。与此同时,日元对美元汇率大约贬值了34%。 美国实行了大规模的货币宽松政策,因此出现明显通胀趋势。日本在安倍政府时期也实施了所谓“异次元宽松”,但通缩倾向仍未完全消失(当然,近年来开始出现通胀)。 ・ 为什么会这样? 其中一个根本原因在于,日本人普遍害怕“用钱生钱”,也就是带有投机性质的投资。 在美国,大多数人把养老储蓄投资于基金。基金公司则把这些资金放大二十倍、三十倍进行投资,并从中获得利润。因此,美国的金融和保险业占GDP的6.8%。日本这一比例为4.1%,看起来差距不大,但按绝对金额计算,两者相差接近120万亿日元。 换句话说,美国经济在相当程度上是被金融资本“膨胀”起来的。只要这个泡沫不破裂,它就会表现为真实财富。 ・ 在日本,也有人认为现状已经足够,不需要经济增长。 但如果经济不增长、财政收入无法增加,那么社会保障和医疗质量终究会下降。 目前,日本社会仍深受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心理创伤影响。消费者只想着节约开支;企业压制工资上涨(虽然后来开始提高,但仍追不上通胀),同时减少投资。 结果就是:经济无法增长,于是消费者和企业变得更加保守和吝啬。 这样,日本便陷入一种“自我束缚”的恶性循环——也就是通缩循环。如此下去,日本真的可能变穷。 ・ 有一个著名的指标叫“巨无霸指数”(Big Mac Index)。它通过比较世界各地用本地货币购买同一种巨无霸汉堡的价格,来估算真实购买力汇率。 按照这个指数计算,1美元的实际购买力并不是现在(2011年)的约115日元,而更接近70日元。 如果用这个汇率来计算日本的GDP,那么115÷70=1.64,也就是说,日本经济规模实际上比目前的美元统计数字大约高出64%。 ・ 当然,日本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追求过度扩张。但如果能够每年有计划地更新逐渐老化的基础设施,同时加强对日益频繁的重大自然灾害的防备,并增加对可再生能源的投资—— 再加上企业即使无法提高基本工资,也能够把利润增长的一部分通过奖金稳定地回馈员工,那么我认为,日本完全可以打破通缩的恶性循环。 ・ 如果总是认为“经济会萎缩”,那它就真的会萎缩。事实上,在世界各国中,日本拥有非常丰富的历史和社会条件,完全有能力实现经济增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从容、更有信心地发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