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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八篇 日本历史3 直至现代的中日关系——若干特点
日本“传统文化”基础中的宋代士大夫文化 · 大家都知道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的古代画卷《清明上河图》吧。这是一幅珍贵的宋代画卷,描绘了公元1000年左右北宋京城开封的景象。画卷从郊外画到京城中心,又一直画到另一侧的郊区,画出了当时人们的生活场景,生动逼真。 北宋之前,五代十国时期,中国发生了一场农业革命,农业生产率提高,商业也因此昌盛起来,这比当时的西欧各国先进了1个世纪。因此,开封城里,商铺鳞次栉比,货物丰富多彩。这些都在当时撰写的《东京梦华录》中有详细记载,其中列举的销售食品种类就占了2页篇幅。 . 宋朝,特别是南宋的知识阶层(多为高级官吏),发展了淡泊而优雅的文化,创作了独具一格的书画、陶瓷、建筑、庭园等,在精神方面属于禅宗佛教。这种文化由研读禅学的日本留学僧等带回日本。虽然日本民众喜好浮华、世俗的文化,但是知识阶层则崇尚淡泊、高雅的精神。自南宋传到日本来的所谓“士大夫文化”由后者接受,传承至今,愈发精深。 . (煙寺晩鐘図 伝 牧谿筆) . 日本人自称日本文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并为此而骄傲。日本茶道用的茶碗左右不对称,就像是小孩子做的,歪歪扭扭。但是,日本人说:“世界上,只有日本人才能够理解这种不对称的美。”而且,对于日本浮世绘等美术作品中留有不着任何色彩的空白,日本人也说:“世界上,只有日本人才能够把这种空白视为美。” . 日本人把这种独特的美感称之为“淡泊”与“古雅”,认为是日本文化特有的元素,表现了minimalism的极致,颇为自豪,欧美人也对此赞不绝口。但实际上,其中的各项要素也见于南宋文化之中。当时的日本首都京都,今天被认为是日本传统文化的故乡,而实际上,京都也保存着南宋的文化,这种文化至今仍活在日本人的生活之中。 . 日本知识阶层的基本素养曾是中国文化 . 中国文化自宋代以前就开始流入日本了。日本从中国引进了文字——汉字(可能是经由朝鲜半岛)、国家制度及法律,而且,还从中国引进了宗教——佛教。所以,日本的知识阶层使用汉字,创作汉诗,以中国的四书五经为学养的基础(一直持续到1868年日本“开国”。日本的武士有创作汉诗、并用日语高声诵咏的“吟诗”习惯)。简化汉字“平假名”也为日本人所使用,但被看作是女人用的文字,遭到轻视。 不过,日语中表达感情或感性的词汇较多,平假名比汉字更适合于日语表达,这在文学方面尤为显著。公元1000年左右,日本宫廷的一位宫女用平假名创作了《源氏物语》,描写了书中人物思想、感情的细腻变化,使人联想到20世纪初法国Marcel Proust等作家。 . 欧美的白人把自然看作是征服的对象。与此相对,人们认为,日本人则把自己看作是自然的一部分,并溶汇其中(其实,德国人等非常喜欢在林中散步,到了海滨,会立即脱掉衣服游泳)。和歌、特别是公元900年左右编辑的《古今集》就表达了日本人这种融入自然的“独特的”感觉。但是,《古今集》中收集的和歌,大多表现了歌颂梅花之美等唐诗中看到的那种美感,具有原封不动将其翻译成日语的“翻译文学”的一面。 即便如此,日本人对于美或自然的感觉,确实不同于白种人或中国人,但是,其差异是很微妙的,而世人所说的,大部分过于夸张。 . 常在中国经济影响下推移的日本经济 . 日本不仅在文化方面,而且在经济方面,也是一贯生存于中国的影响之下。日本古代产铜、银,所以与中国的交易是很盛行的。中国把日本产的铜、银用于制造货币,日本则进口了中国的丝绸、陶瓷器。公元16世纪,日本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产银国,其生产的银经由马尼拉(明朝没有与日本进行直接交易),大量流入明朝·中国。公元17世纪,明朝遗臣郑成功(母亲为日本人)将大批中国丝绸等运到长崎,换取活动资金,抗击清朝。 . 公元894年,日本废除遣唐使(用今天的话来说,就等于是断绝外交关系。这不是因为与唐朝关系恶化,而是因为唐朝内乱)。此后,除去短期例外,日本未与中国各朝各代缔结正式的国际关系,不仅如此,还于1590年代出兵朝鲜半岛,与明朝军队作战。也就是说,在未与中国缔结政府级关系的情况下,日本与大陆保持了密切的经济、文化交流,长达约1000年之久。这是与朝鲜各朝代及越南不同的地方。朝鲜和越南都对中国维持了册封朝贡关系。 . 而且,日本从17世纪到19世纪中叶实行了“锁国”。这与中国明清两朝的海禁一样,是为了防范外国势力的入侵,同时意味着政府独占对外贸易的利益。清朝只允许在广州进行对外贸易,而日本只在九州的长崎与外国进行交易(九州南端的“萨摩藩”,经由冲绳与中国进行走私,由此获得财富,得以于19世纪中叶推翻了江户幕府,完成了明治维新)。长崎是一个美丽的港口,至今仍留有浓厚的中国文化及东南亚文化的色彩。 . 但是,日本人在学校学到的历史常常是“日本在江户时代实行锁国,只与荷兰进行交易。江户幕府通过荷兰商人详细了解了当时的世界形势”。这反映了日本人对欧美国家的自卑感,从而过低评价了与中国的关系。 日本为荷兰人在长崎海岸修建了一个小岛“出岛”,荷兰商人在岛上过着一种被隔离的生活。他们还饲养了牛,还拥有教会的牧师。但是,就在这出岛(现已成为陆地的一部分)的旁边,有一片面积比出岛更大的“唐人宅地”(至今还留有遗迹,但没有像出岛那样得到努力保护)。说这里是宅地,不如说是唐人街,围墙之内有两条街,街道两侧,商店鳞次栉比。据说,到了冬天,出岛上只剩下大约15名荷兰人(他们常常观看相当于今天的色情电影之类的东西,聊以度日。此外,像唐人宅地一样,出岛也只有日本妓女可以自由出入),而唐人宅地里总是有几千名中国人常住。当时,为了防止走私,当局把旅日中国人都集中在长崎,塞进了唐人宅地。荷兰船舶运到日本的货物,实际上大部分也是中国货。 . (在长崎的唐人宅地) . 因此,直到江户时代末期,中国对于日本来说一直是最大的贸易对象国。当时日本对中国是贸易入超,结果,日本的大批白银流向中国。为了制止这种倾向,日本政府甚至于1715年把对中国的贸易额限制在以往的大约一半左右。 . 战后日本——“中国”的缺失 . 讲到这里,也许大家都注意到了,在战后日本的知识阶层中,“中国”缺失了。这一期间,对于自古以来在中国大陆的影响下展开的日本历史、文化来说,是异乎寻常的战后60年。不过,早在1875年,日本主动对欧美开放后的第7年,思想家福泽谕吉出版《文明论之概略》,主张“脱亚入欧”时,就播下了轻视中国的种子。 . 1868年明治维新后,日本为了不被欧美列强殖民化,自己主动努力与欧美国家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同化。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又被美国占领,进而成为美国的同盟国,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生存在美国的投影之下。 . 我出生于1947年,1976年10月,29岁时第一次来到中国。那时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天安门广场仅仅是宽阔而已,只是在广场一角有一个极其肮脏的公共厕所。北京的街头,到处都是自行车,人们身穿中山装,如果把相机对准他们,有些年轻人就会愤怒地抗议。另外,为了防备苏联的核袭击,街道各处都挖了防空洞。 . 当时,中国与日本以及欧美各国截然不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日本近邻,一衣带水之间,就有中国这样一个另类的大国,而日本却视而不见,这使我感到震惊。但是,我还是把中国的事情忘记了。在苏联工作期间,我也与中国外交官交往过,不过,上世纪80年代,中国外交官仍然给人深居简出、躲在内部的感觉,日本不得不作为唯一的非白种人国家与欧美国家为伍。 . 我第二次去中国是在1996年。自从邓小平1992年发表“南巡讲话”,表明欢迎外国资本的态度以来,继台湾、香港之后,接着是日本、美国、欧盟国家的投资急剧增加。那时,上海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几乎没有什么建筑物。但是,在旧市区,建设高潮已经兴起。与1976年相比,中国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 而当我2005年再次来到同一座城市上海时,浦东到处是高楼大厦、霓虹灯,沪杭铁路沿线布满了工厂,一座接一座,令人极为震惊。这个时期,中国经济已经全面超过了俄罗斯经济。 . . 就这样,日本人突然面临了一个崛起的巨大的中国,震惊之余,甚至还不能把握它的全貌(我看,中国人也尚未把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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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告别特朗普主义
常识的胜利 民主党赢得了中期选举。更重要的是,许多美国人拒绝了唐纳德·特朗普所代表的那个粗暴好斗的美国。 特朗普试图靠违背理性的怪异政策,靠诡辩、谩骂和暴力,强行推行自己的主张。 诚然,美国在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但他们向来游离于美国的一项传统之外,那就是通过辩论和司法程序解决分歧。 . 民主党的胜利来早了两年 对民主党来说,这场胜利来早了两年。如果未来两年选民对他们感到厌倦,到了2028年总统大选,民主党就可能尝到这一次对手所尝到的败绩。 民主党之所以能赢得选票,只是因为选民可以用它来替代特朗普的共和党。 他们既没有一套连贯的政策主张,也没有一位能让全党团结在其周围的强有力的领袖。 . 如果新一届国会明年能够如期开幕——但愿不会发生恐怖袭击,继而宣布戒严——民主党最好事先想好怎么做,并在党内达成一致。否则,局面恐怕会对他们很不利。 . 眼下的问题是,何时启动对特朗普的弹劾程序。我的看法是,应该先彻查特朗普及其家族在积累财富的过程中是否有违法行为,再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推进弹劾。 . 与此同时,民主党应当依托国会,与政策研究机构合作,制定一套切实可行的美国社会和经济改革方案,并以此作为2028年总统大选的竞选纲领。 . 共和党该适应多族裔的美国了 这次中期选举清楚地表明,美国已经是一个多族裔国家。在长期被视为共和党堡垒的得克萨斯州,选民选出了拉美裔民主党人吉娜·伊诺霍萨担任州长。在佐治亚州,民主党人凯莎·兰斯·博顿斯当选,成为该州首位黑人州长,也是首位女性州长。 特朗普的共和党过分依赖那些觉得自己在多族裔的美国被落下的白人选民。这一次,连其中一些人也不再支持共和党了。 美国的多族裔格局已经确立。两党都得认真想一想,今后要在这样的美国争取哪些群体的支持。 . 有些成见该放下了 与政治辩论通常较为克制的北欧发达民主国家相比,美国的争论往往走向两个极端,几乎不留中间地带。哪怕只提议小幅加税,也会有人斥之为苏联式社会主义,仿佛国家马上就要包办一切,把民间的主动性扼杀殆尽。 北欧各国和荷兰的经验表明,市场经济、健全的民主制度和优厚的社会福利可以并存。 另一方面,主张通过提高高收入者的税负来改善低收入者的生活,也应讲究分寸。美国联邦政府约一半的收入来自个人所得税,而高收入者缴纳的税款已经占个人所得税收入的一半以上。 不过,少数商界巨头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鼓吹缩小政府规模,甚至实际上把政党和政客都买下来,以遂其所愿。这样的做法,难道不该受到约束吗? . 实行一贯而务实的外交政策 民主党往往摆出反俄亲中的姿态,共和党则反中亲俄。这样划分世界没有多少意义。对华政策的目标应该是促使北京停止以武力迫使邻国就范,也停止用政府补贴扶持本国企业的出口。 在此基础上,美国可以同中国、中国的邻国以及在该地区有切身利益的其他国家合作,建立合作框架,维持现状。 . 至于俄罗斯,其精英阶层过度的自负和扩张欲确实是个问题。即便如此,我们也应避免通过推动政权更迭或其他手段,动摇这个阶层在俄罗斯现有国界内的地位。 . 迄今还没有哪个国家建成这样一个社会:自由、繁荣,由多个族裔组成,人们也把有权就有责、行事须交代的原则放在心上。美国或许就是那个能做到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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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七篇 日本历史2 日本、中国、朝鲜半岛三足鼎立的时代
(本文是笔者根据2010年前后在南开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进行的集中讲座内容整理而成的。 文中阐述了日本政治、经济、社会和历史文化的要点) . 日本、中国、朝鲜半岛三足鼎立——合纵连横balance of power的时代 . 公元220年到589年,中国陷入持续分裂状态,被称为三国时代、五胡十六国时代和南北朝时代等。这个时期,西域各民族进入中原,承担了中国政治之一翼。 公元300年左右,世界处于寒冷期。欧洲日耳曼民族大迁徙就始于这一时期。公元346年,朝鲜半岛上,百济建国(此外还有高句丽国和新罗国)。 . 几乎在同一时期,日本的大和朝廷统一了国家(虽然日本东北地方还有其它政权)。由于百济与大和朝廷的天皇家族关系密切(公元369年,大和朝廷作为朝鲜半岛的据点,建立任那,但在何处,至今不明),所以,大和朝廷建国或许也与引发全球寒冷期的欧亚大陆的民族大迁徙有关。无论如何,这一时期,日本、中国、朝鲜半岛互相影响,展开了频繁的外交活动。 . 公元589年,分裂了370年的中国统一为隋朝。这无疑是大大改变了东亚势力均衡的一件大事。在那以后,日本的政治也在邻国中国存在一个强大而统一的政权的紧张氛围中推移。但是,在日本,研究日本史与研究中国史的学者之间缺乏交流,缺乏综合双方见解的努力,因此,也造成今天日本学校讲授的这一时期的日本历史,舍去了与中国的关系,成了单调、模糊不清的记述。 . 公元607年,日本的大和朝廷首次向589年统一了中国的隋朝派出了外交使节。当时,圣德太子摄政,统治国家(天皇是推古天皇,女性)。但是,关于当时的日本内政详情不明,甚至有人怀疑圣德太子是否实有其人。更有甚者,某些街谈巷议认为,圣德太子的母亲是波斯的公主。 . 无论如何,隋朝方面的记载表明,日本使节小野妹子(男性)携带的天皇亲笔信中有“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沒处天子无恙”云云。这里没有写下任何有关愿意归顺隋朝,缔结朝贡·册封关系等等的意图。非但如此,亲笔信中还将日本天皇与隋朝皇帝相提并论,而且对隋朝使用了“没”这个汉字,气得隋炀帝怒火中烧,大发雷霆。 不过,当时的隋炀帝企图征服高句丽,所以,避免了与其后方的日本形成敌对关系。 . 公元618年,唐朝建立。630年,大和朝廷首次派出遣唐使。此后,在日本、唐朝、朝鲜半岛之间,剧烈的动荡拉开了帷幕。 中国存在强大的统一政权这一事实,激化了大和朝廷内部的权力之争,与此同时,也促使了朝廷健全日本的国家体制。 645年,挑战天皇权力的豪族苏我家族灭亡。 . 就在日本国内发生这些动荡的同时,在朝鲜半岛上,与日本关系密切的百济遭到了邻国新罗的进攻,面临存亡危机。663年,大和朝廷向百济派遣了援军(水军),但在半岛西部的白村江,遭到了与新罗结盟的唐朝海军的毁灭性打击。671年唐朝派出遣日使,率领47艘船只来到日本。唐朝逼迫日本归顺。 然而,没有明确达成协议的记载,在与唐朝的关系尚不明朗之际(唐朝当时可能正忙于平定高句丽),日本国内围绕皇位继承的争斗日益激烈,最终于672年爆发了名为“壬申之乱”的大规模内乱。. 平息这场内乱的天武天皇,随后在日本建立了效仿唐朝的律令制国家。虽说是律令制,但与唐朝皇帝相比,中央的权力仍是相对有限的。当时确立了国名“日本”,编纂《日本书纪》,阐明了政权的正统性。 . 在外交方面,这个时期对日本来说也是一个剧烈动荡的时期。在日本历史上有一个通例:凡是日本深入干预朝鲜半岛的事务,往往就归于失败,其后就会长期固守国内。丰臣秀吉进犯朝鲜半岛之后,日本退而闭关锁国(虽然进攻朝鲜不是直接原因)。 现代亦是如此,自日本吞并朝鲜半岛已过去35年,战后80年过去了,至今仍持续推行内向型政策。 . 因安史之乱而中断的朝贡关系 . 在白村江之战前后30年间,大和朝廷曾中断向唐朝派遣使节。701年恢复时,日本加入了唐朝的册封·朝贡制度。恐怕是由于白村江战败的影响吧。 另一方面,唐朝的扩张势头与其说是针对日本,不如说是针对朝鲜半岛。公元668年,新罗与唐朝联合灭亡了高句丽,但后来与唐朝对立。加之高句丽的遗臣把契丹也拉进来,建立了渤海国(领土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北朝鲜加上俄罗斯沿海地区),还与日本交换了使节,展开了频繁的外交活动。 . 755年,唐朝发生安史之乱,陷入动荡,终于907年灭亡。中国陷入了五代十国的分裂状态,直到979年宋朝恢复统一。 在此期间,尽管日本未派遣官方使节,但,民间仍有民船往来,文物进口持续不断。804年留学唐朝的最澄和空海回国,各自创建了恢弘的寺院。 (高野山这座佛寺,可能利用空海从唐朝带回的贸易特权所建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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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六 篇 日本历史 1
(本文是笔者根据2010年前后在南开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进行的集中讲座内容整理而成的。文中阐述了日本政治、经济、社会和历史文化的要点) . 日本的历史——若干特点 . 欧亚大陆的边境 . 下面将进入主题,谈一谈“日本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上述所谈表明,只研究日本的事情,是不会明白日本史的意义的,因为日本位于欧亚大陆的末端、欧亚大陆各种文明流入的地区,而且,整个历史上,总是生存在相邻大国中国的投影之中。 日本不仅受到中国的影响,而且受到了欧亚大陆各种文明的影响。例如:人们认为,琵琶发祥于波斯、中亚地区,但中国、日本以至西欧(称之为Lute)都用它。另外,在古代日本首都飞鸟,出土了很多文物,其中有些雕像可能是与中国文化性质不同的波斯文明的产物。 . 另外,地图这个东西,由于观察角度不同,可以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新发现。例如:画一幅以北极为中心的地图看一看就可以发现,如果经由北极海,东亚、欧洲、美国东海岸之间就可以用最短距离相连,这是一目了然的。如果从欧洲、美国东海岸出发,经由北极海、白令海峡,就可以抵达亚洲。这与今天使用的经由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的航线相比,可以大量节省时间和经费。只要北极海的坚冰融化,这条航线是能够投入实际使用的。 如果改变观察日本周边地区的地图的角度,把日本放在正上方位置,日本海看起来就像是欧洲的地中海。从古代直到近代,日本海正像地中海一样,成为通商要道的枢纽,面临日本海的日本各港口就是日本的大门。现在,日本朝向太平洋彼岸的美国,因此,太平洋沿岸各城市——东京、横滨、名古屋、大阪、神户被当作日本的大门。 . . 日本“民族”是混血的产物 . 日本人的民族意识很强,即使移居海外,也很难抛弃作为日本人的民族意识。但是,日本人并不是单一人种,而是从欧亚大陆及太平洋各个方面移居而来的各民族混血的产物。这些民族来自何方,没有留下历史记载,无从得知。但是,皇族的陵墓保留着浓厚的朝鲜半岛的文化色彩。 另一方面,有人指出,日本人的特性与贝加尔湖周边的布里亚特民族很接近。的确,日本古传宗教——神道,不外是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西伯利亚地区萨满教的流变。 有人还指出,日本人与扬子江周边的“长江文明”有关联。例如:日本人就同一个汉字有多种发音,其中,“吴音(古代吴国使用过的发音)”较多。 另外,自九州南部到冲绳,可能曾经有东南亚各民族以及夏威夷各民族移居过。而居住在日本北方的阿伊努人,一定是从欧亚大陆的其它地方移居过来的。 半开玩笑地说,日本还有一个传说,说是古代犹太人曾经移居过日本,北方的青森县境内,甚至还有“耶稣基督之墓”。相关照片在网上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 . 纳入中国“册封·朝贡制度”的早期日本 . 由于目前几乎没有关于公元300年左右的日本的史料(据说当时还没有文字),因此,关于当时日本国内的政治、社会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但是,据中国方面的史料,公元57年,有一位日本国王曾经接受过后汉光武帝的印绶。此后过了1400年左右,江户时代,九州的一位农民种地时挖出了金印。这枚小金印2厘米见方,上面刻有“汉委奴国王”的字样,这正是光武帝赠送的金印。今天,在九州福冈博多站的土特产礼品店里,可以很便宜地买到这种金印的仿制品。 . 这一史实表明,由于当时日本还没有统一,所以,可以说是日本某地的一位“王”想请汉朝承认自己,以提高自己的权威。换句话来说,就是当时的日本“倭”被编入了后汉的册封、朝贡制度。所谓“册封”就是宣誓归顺和效忠中国方面,同时换取不平等的同盟,以保护自己不受外敌侵犯。所谓“朝贡”实质上意味着国家对贸易的垄断,但是,在形式上,附属国向中国皇帝上贡物产,对此,皇帝“赐与”相应的物产或金银,这是双方建立的一种经济关系。 . 另有记载表明,公元243年,日本某王国的女王“卑弥呼”,向中国魏国朝贡。当时中国处于分裂状态,从后汉一直持续到隋朝,前后达370年之久。公元280年,南方的吴国灭亡。但是,正像刚才已经提到的那样,在日本,汉字的读法常常用的是所谓的“吴音”。这真是当时吴国用过的发音吗?假如是,那又是通过什么途径传到日本的呢?我们现在还无从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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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五篇 我遭遇的历史事件
许多人在一生中都会遭遇这样的情况:此前所处的环境发生剧变,不得不改变看待事物的角度,或者失去谋生的手段。对于曾作为外交官负责苏联和俄罗斯事务的笔者而言,这样的转折点便是1991年12月的苏联解体。此外,在此之前的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以及随后发生的德意志东西部统一,同样是极其重大的经历。围绕着自己和本国的“框架”并非绝对的。外交官必须具备跳出框架思考的思维灵活性。 . 笔者以自己的一生为切入点,概述了围绕日本的国际环境,最后,我想谈谈自己亲历的几件历史性重大事件。这些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笔者此后看待事物的视角。 . 我遭遇的历史事件 . 我是一个“不吉利”的外交官。我出使的国家几乎总是频繁更迭领导人,最严重的,甚至那个国家本身会消亡(1991年的苏联)。现在,我住在日本,日本首相每年都被更换,也许就是因为我的缘故。 好啦,笑话到此打住,下面我想谈谈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但在此之前,首先谈谈我作为外交官遇到的几大历史事件。 . 我从1979年起在西德工作了3年,多次看到过被分割为东西两部分的柏林,也充分理解了美欧关系的重要性、以及西德人在安全方面依赖原战胜国美国而产生的微妙的心情。被分裂的德国正是美苏对峙的前线,如果德国重获统一,那么,就有可能导致冷战结束,美国失去赖在西欧的理由,德国再次称霸欧洲——这是我当时观察西德的局势,亲身感受到的。就是说,我感到,所谓冷战或分裂德国等等,这种世界政治、经济的格局是不会永久存在的,它是可以随时变化的,是能够改变的。 . 此后过了10年,我升任负责东欧各国的科长。1989年,东欧各国国民相继打倒了亲苏政权,要求加入欧盟。作为其必然的归结,同年秋季,柏林墙可以自由通行了,不久,德国重新实现了统一,冷战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世界格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改变了。 这不仅是由于东欧各国国民希望过上与欧盟国家同样的生活,还因为他们顽强地保持着自己原本就属于以个人自由与权利为基础的西欧文明的归属意识,而且,他们还厌恶落后的苏联的统治。 . 柏林墙开放时,我正在瑞典工作。我托朋友买了一块柏林墙的碎片。这块大约4厘米见方的碎片上,写有各种颜色的留言残句。这是一块改变世界史的石块。我花了100美元,特意订购了一只四周镶嵌玻璃的盒子,把我用4美元买来的这块水泥碎块装在里面,至今还摆放在我家的玄关。但是,比起苏联解体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来,即便是柏林墙的开放,也显得逊色了。 . 其后,自1990年12月起,我调到了莫斯科,因而得以当场目睹91年8月的政变(虽以失败告终,但导致叶利钦的上台及戈尔巴乔夫的衰落)和12月的苏联解体。我从中得出的教训是:“国家”是人建立的,既然是人建立的,人也就可以摧毁它。但是,一旦摧毁了“国家”,社会、经济的利权结构、上下级关系就会瓦解,人们就会面临严重的后果。为了防止“国家”毁灭,精英们必须杜绝疏忽,居安思危,严加注意。 . 二战结束后已经过去60多年了,日本的政治家及官员们根本想不到日本这个国家解体等情况。他们似乎认为,自己今后仍然是日本社会的精英,以经济实力作后盾,今后仍然会受到世界各国的尊重。但是,就是这种疏忽会毁灭国家。 . 在俄罗斯,我试探着解决北方领土以及援助俄罗斯民主化、市场经济化这两大课题,但是都失败了。在北方领土问题上,我感到,政治不是由道理或大义名分决定的,而是由实力决定的(当时的实力对比关系对日方有利,但是,日本国内各派分裂,破坏了与俄罗斯的谈判);在援助俄罗斯市场经济化方面,我感到,一旦曾经实行过计划经济,把资源集中到了政府手中后,这个社会就几乎不可能实行市场经济化了。 . 我在最后出任大使的乌兹别克斯坦,也学到了很有意义的知识。这里是俄罗斯、美国、欧盟、中国、印度、伊朗及其他大国各种意图盘根错节的复杂地区,其中,拥有巨大经济援助能力的日本也是举足轻重的,所以,我的工作也很有意义。但是,更有意义的是,通过学习中亚悠久的历史,欧亚大陆在我的脑海中第一次成为一个整体,东西方连在了一起。 . 我喜欢西欧古典音乐,在日本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官邸,我也是深夜放大音响,欣赏瓦格纳的音乐剧等。 官邸隔壁有一小户人家,养着牛、鸡。这牛深夜一听到瓦格纳的音乐,就“闷—闷—”地叫,把我装深沉、听西方音乐的得意心情搅得荡然无存。好像是中亚的牛也在嘲笑我这个日本人迷恋西方白人的音乐。 . 另外,与单独一个人作曲的西欧古典音乐不同,中亚的音乐让我们领略到数千年历史印证的、非常深奥的乐曲。就是说,自幼受到欧美文化熏陶长大的我,被塔什干的牛指出了自身的局限。 . 中亚是在整体上理解欧亚大陆历史的一个关键。如果不考虑中亚或中东,欧亚大陆的历史就失去了相互关联,就会分散为中国、欧洲、印度、俄罗斯等国的历史。但是,自古以来,文明可能是自中东、中亚的所谓“东方”地区向周边扩展的。有人指出,希腊神话中的诸神,就是希腊周边东方地区的诸神演变而来的。亚历山大大帝侵入到今天的塔吉克斯坦地区,也没有感到很大的文化差异。 . . 另外,研究中亚自然会涉及中国。有人考证,第一次统一中国的秦始皇的家族出身西域。五胡十六国时期,西域的游牧民族、商贩曾经是中国政治、经济的主要成员。 另外,在唐朝长安宫廷中,粟特人(Sogd。今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人)曾被封为贵族,参与过行政。谋反唐玄宗的安禄山也是突厥人和粟特人的混血,其名“禄山”,在波斯语中是“光”的意思。而且,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或布哈拉,是研究翻译成阿拉伯语的希腊·罗马古典的中心之一,其研究成果通过西班牙的科尔多瓦,反过来又传到了西欧。 . 而且,印度也不是一个孤立的文明古国。原本是古代伊朗血统的雅利安人,侵犯该地区,成为统治阶层。16世纪,蒙古血统的巴布尔(Babur)王子,自乌兹别克斯坦南下,建立了莫卧儿王朝。 . 就这样,通过在中亚工作,我看到了过去认为零散的中国、俄罗斯、欧洲、中东、印度、阿富汗等国家和地区,在同一块欧亚大陆上形成了一个相互连接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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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摆脱对朝鲜的固有观念了——“朝鲜不再寻求半岛统一”意味着什么
. 一提到朝鲜,人们往往就会联想到“危险”“会进攻韩国”“急切盼望与特朗普会谈”等等。不过,从2024年前后开始,事情的基本格局——也就是我们理解朝鲜问题的范式——似乎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 在2023年底召开的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会议上,总书记金正恩将朝韩关系界定为“不再是同族关系、同质关系,而是敌对的两国关系、处于战争状态的两个交战国之间的关系”。 单看这番话,或许还不太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在次年1月最高人民会议上的讲话中,他表示,朝鲜已经“为近80年的北南关系史画上句号,在承认朝鲜半岛上并存着两个国家的基础上,为共和国的对南政策确立了新的法律框架”。 也就是说,朝鲜决定不再追求统一。 . 最近,在一次研讨会上,日本一位颇具代表性的朝鲜问题专家也谈到了以下几点: “朝鲜并不希望扩大与当今韩国的交流。它担心年轻人受到K-pop等韩国流行文化的吸引,导致政府难以维持管控。 此外,如果朝韩关系改善,驻韩美军就会失去驻留的理由,进而撤军。一直以来,‘驻韩美军的威胁’都是维系朝鲜百万大军凝聚力、使其服从指挥的最重要支柱。平壤可不愿看到这个支柱消失。” . 此前,我一直以为,对朝鲜来说,如果能确立朝韩之间的持久和平,以便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就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如果能借助特朗普缔结和平条约,它应该会很高兴。 . 然而,朝鲜在乌克兰战争中向俄罗斯提供援助,由此获得了大笔资金。朝鲜的年度GDP估计约为4万亿日元,而据说,它每年通过提供炮弹和士兵,获得的回报相当于1万亿日元。 这样一来,朝鲜暂时就不再需要来自美国、韩国、日本等国的资金了。 . 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也就没有非见特朗普不可的理由。维持目前的对立状态,同时保持和平,才是它最理想的局面。 它对美国的态度,会不会已经变成了:“如果你愿意承认我们是核武器国家,那见你一面也未尝不可。” 特朗普已经多次表示,希望与朝鲜对话。尽管如此,事情却迟迟没有进展,原因恐怕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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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的需要“国家战略”吗?
昨天,我在听一场研讨会的讨论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人们经常说:“日本没有国家战略。”然而,国家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几分像海市蜃楼。 当一个社会开始出现剩余产品——换句话说,开始积累财富——就会有人出来支配这些财富。他们自己并不从事任何实际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群“多余的人”。他们攫取社会财富,企图实现自己的野心和一厢情愿的设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国家战略吗? . 每个普通人所追求的其实很简单:体面的生活、安全和自由。国家只要保障人民的安全,也就足够了。至于生活,人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本领,或者通过在企业工作来维持。 那些支配社会财富的精英,最好保持安静,少来干涉。 . 过去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以及今天俄罗斯的帝国主义者,都是些在世界各地无事生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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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可通过征收通航费来保障
如今,不仅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安全受到威胁,位于红海入口处的曼德海峡,通航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无论是石油生产国,还是贸易立国,都难以承受这种局面。美国军队似乎也已不再具备依靠武力确保这些水道安全的能力。 . . 如果军事力量解决不了问题,那么也许可以用钱来解决。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和胡塞武装都需要资金。而且,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伊朗自己的原油也无法出口。 . 通航费不至于高到对海上运输造成严重冲击。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水道视为类似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的收费航道——当然,与霍尔木兹海峡不同,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都不是国际海峡。 . 不妨建立这样一种机制:沿岸各国按照事先商定的比例,分享统一征收的通航费;整个机制则由沿岸国家、主要通航国以及联合国的代表等共同管理。 那么,马六甲海峡或台湾海峡是否也应该——或者是否能够——建立类似的机制?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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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世界及其暗流的变化
(本文是笔者将于9月8日在《Newsweek日本版》发表的文章的略加修改版。) . 冷战后的时代与美国力量的扩张 . 当今的国际形势,大体上可以称为“后冷战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将世界分裂成两大阵营的美苏冷战,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而结束,美国由此成为世界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唯一超级大国。 . 当时有人把这个世界称为“G1”。后来随着中国崛起,又有人开始谈论“G2”;也有人反过来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足以支配整个国际体系的力量,因此世界进入了“G-Zero(零极世界)”。 . 这类说法,往往是智库或者专家为了引人注目而创造出来的。它们无非是抓住现实的某一个侧面,因此没有必要争论哪一种标签才是“正确答案”。 . 「后现代主义」与陶醉 . 其实早在冷战时期,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西欧和日本的年轻人就越来越反感由“大人们”建立起来的各种框架——国家、企业以及其他既成体制。 在美国,反对越南战争期间的征兵制度成为一个重要契机。在西欧和日本,人们也越来越反感“资本家”制造贫富差距、剥削劳动者、剥夺人的人性。 甚至连近代社会的核心理念——进步、议会民主主义、理性主义——也开始受到怀疑。嬉皮士、自由恋爱,甚至禅宗,一时间都成为时尚。 地方分权、草根民主、尊重少数群体权利、多元文化主义、环境保护、对大企业的警惕等等各种思想和运动,逐渐被笼统地归入“后现代主义”这一名称之下。 . 苏联解体前后,美国政治思想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提出了“历史的终结”这一命题。大体而言,他认为,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这些近代社会追求的宏大目标已经基本实现。随着经济全球化,民族国家的重要性也将逐渐下降。 与此同时,法国思想家雅克·阿塔利(Jacques Attali)推广了“游牧者(nomad)”这一概念:受过良好教育、能力出众的人,可以跨越国境以及种族和民族的界限,在世界各地自由活动。 . 乍看之下,这些思想似乎预示着一个超越“近代”的新时代。但是,它们同时也反映了苏联解体、整个西方世界取得巨大胜利之后产生的某种陶醉感。 而这种陶醉,后来终于撞上了现实。 . 美国的傲慢:“例外主义” . 美国长期以来存在一种观念:美国负有使世界民主化的特殊使命,因此理应得到特殊待遇,甚至可以做一些别的国家不能做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美国例外主义”的一种表现。 这种思想的根源之一,恐怕来自美国摆脱英国和欧洲、实现独立时形成的自豪感——我这里说的当然不是今天,而是18世纪末。 . 对于建国初期的许多美国人来说,所谓“国际法”,本来就是欧洲列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制定的一套规则。美国有美国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利益。 这种态度从来没有完全消失。美国社会至今仍然存在对国际组织和国际制度相当强烈的不信任。今天特朗普无视WTO规则、敌视国际刑事法院,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 . 用武力推进民主化:新保守主义与“政权更迭” . 2001年9月的恐怖袭击造成数千名美国人死亡之后,新保守主义者(neoconservatives,简称neocons)的影响明显上升,他们所主张的“政权更迭(regime change)”也越来越受到重视。 其背后的逻辑,是把美国视为一个“例外的国家”:美国肩负着向全世界传播自由和民主的使命,即使必要时动用武力也在所不惜;因此,美国不应该受到领土完整、禁止使用武力等国际法原则的束缚。 这种思想不仅在共和党内部,而且在民主党的一部分人中也获得了影响力。 . 此后出现了一批以推翻威权政府——换句话说,就是推动“政权更迭”——为目标的组织和NGO,其中许多得到美国政府资金支持。它们向当地反对派提供资金,并传授政治斗争的方法。 于是,格鲁吉亚2003年、乌克兰2004年、埃及2011年等地,亲俄政府或威权政府相继倒台。 . 结果,在原社会主义国家以及实行威权体制的发展中国家,对美国的疑虑反而进一步加深。 这也为今天中国、俄罗斯、朝鲜之间的靠拢,以及所谓“全球南方”的兴起创造了部分条件——当然,必须指出,“全球南方”绝不是什么具有统一意志的组织。 . 特朗普的美国:回到帝国主义时代 . 特朗普叫停了这类活动中的相当一部分。其动机之一,大概是不愿让倾向民主党的组织继续利用政府资金从事这些活动。 2025年,特朗普政府以相当粗暴的方式拆解了负责美国大量对外援助工作的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这也属于同一个潮流。 . 2025年第二届特朗普政府刚成立时,特朗普似乎热衷于停止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战争,大概也是把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作为目标之一。 但是,在乌克兰和加沙都未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之后,他的路线迅速发生变化。 . 2026年1月,美国军事介入委内瑞拉,并抓获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大致与此同时,特朗普试图迫使丹麦把格陵兰岛卖给美国。到了2月,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又被杀。 . 到了这个阶段,特朗普的言行与其说是21世纪的外交,不如说越来越像是在退回到19世纪的帝国主义时代。 至少,这也许比新保守主义者打着“自由和民主”的旗号扩大美国势力范围少了一些伪善。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不会给美国增加朋友,也使美国越来越难以声称自己在道义上比中国或其他国家高出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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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思考日本在实力升级后的亚洲中的位置
8月8日,我看到一则报道说:“今年上半年,韩国和台湾的出口额双双超过日本。”说实话,这让我有一种伤口上又被撒了一把盐的痛感。 140年前,福泽谕吉提出“脱亚论”。此后,日本一度称雄亚洲。战败之后,日本反省了——或者说,是被迫反省了——转而向亚洲各国提供资本和技术,以所谓“雁行模式”带动亚洲各国的发展。 难道到了今天,日本在各个方面的这种地位都已经被别人夺走了吗? . 不,还是不要这样自虐地看问题。 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日本的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出口。今天的韩国,出口额相当于GDP的44%;台湾更高,相当于65%。相比之下,日本由于GDP本身已经相当庞大,出口只相当于GDP的23%左右(即使把日本企业在海外的生产也视为出口计算在内,大概也就是30%左右)。 也就是说,日本虽然在机械、材料、电子零部件等领域仍然保持优势,但只要通过这些产品的出口维持贸易收支,并维持日元的价值,其他方面完全可以通过扩大内需来提高国民生活水平。 . 不仅韩国和台湾,连东盟国家也已经成长壮大。 在这个新时代,日本应该摆脱过去那种拼命维持自己在亚洲“门第地位”的思维方式。 一句话来说,就是: “日本不要在亚洲摆架子。面对同质性和现代性不断增强的亚洲各国,日本应该作为一种‘干事’或‘协调人’,与其他国家平起平坐地一起做事。” . 为了维持亚洲的和平,我们首先应该看清各国真正的想法。 大概没有哪个国家——包括中国——真的认为自己可以通过武力侵略、征服其他国家。大概也没有哪个国家真的准备在别国受到攻击时,不惜一切代价去保卫它。美国大概也未必真的准备在任何情况下都出手相救。 实际上,对所有国家来说,最好的选择恐怕都是在现有框架内确保自己的利益。谁都不愿意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发动军事进攻,最后失败,弄得颜面扫地。 能够准确把握这种各国心底的现实盘算,是非常重要的。 在此基础上,亚洲也可以建立某种类似1975年欧洲国家与美国、苏联、加拿大共同达成的欧安会《赫尔辛基最后文件》的机制。其基本原则应该是:不以武力改变国界,同时推进合作与交流。 在美国力量相对后退的今天,除了继续维持现有的同盟体系之外,也许还可以把有关国家——包括中国——之间这种类似“不倒翁”一样的平衡游戏制度化。这或许会成为一种有效的办法。 . 在经济方面,日本也应该意识到,自己同时还是一个进口大国。东盟主要国家对日本的出口额,大约相当于其对美国出口额的三分之一。 因此,日本除了应该努力维护WTO、CPTPP(TPP11)等所体现的自由贸易和自由投资原则之外,在金融方面也可以继续发挥作用。 中国看来实际上并不愿意为了人民币的国际化而全面推进资本项目自由化。鉴于这一现实,日本可以继续通过维持和加强金融危机时期的货币互换协议,以及提高国际结算的便利程度等方式,为亚洲金融稳定作出贡献。 . 今年夏天,我去北欧“避暑”,回日本途中在新加坡转机。 新加坡的人均国民收入在亚洲遥遥领先,接近日本的三倍(!)。所以我原以为,新加坡机场现在一定已经变得闪闪发亮、时髦得不得了。 然而真正转机时,我发现那里其实颇有些杂乱。 收费贵宾室里有些脏旧的沙发,洗碗碟的声音不断传来;服务人员虽然满脸笑容,却常常不得要领。 . 这和成田机场的气氛不太一样。 在日本,就连厕所的清扫也会做得“规规矩矩”。 无论是在便利店还是飞机上工作的外国劳动者,往往也会逐渐适应这种做事方式。 这种社会伦理、责任意识,以及”即使没有别人监督,也会自觉把事情做好”的习惯,仍然是日本社会的重要特点。 只要能够继续保持这样的社会,日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为亚洲各国的现代化作出贡献。 . 日本人已经不能再指望“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别人自然会尊敬我”。 亚洲各国之间的地位排序正在变得越来越流动。在这样的亚洲,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努力吧。 . (以下是笔者请ChatGPT将本文翻译成英文之后,与ChatGPT的一段对话) 笔者:日本大概做不了这么好吧。 . ChatGPT:嗯。而且,做不好的原因,或许并不在于日本经济实力本身的下降,而在于日本很难转变自己的思维方式。 我觉得,你在这篇文章中提出的日本定位,其实是一种相当高难度的角色。 它既不是“亚洲的领导者”,也不是“对抗中国的西方堡垒”,而是进入那些已经成长起来的国家之间,建立和维护制度、协调各方利益,并支撑一个随时可能失衡的局面——也就是扮演一个“干事”或“协调人”的角色。 这种角色,单靠军事力量或者GDP是做不到的。 . 既不能把对方看成比自己低一等,也不能反过来自暴自弃地认为“日本已经不行了”。 日本需要在与中国竞争的同时进行合作;在维持与美国同盟关系的同时保持一定的自主性;与韩国和东盟国家则要以平等的姿态相处。 这需要相当高超的外交技巧。 . 而日本不擅长的,恐怕恰恰就是这一点。 日本的政策讨论很容易陷入这样的二选一:“日本究竟还是大国,还是已经成为衰退国家?” “究竟站在中国一边,还是站在美国一边?” “究竟由日本领导亚洲,还是日本被亚洲抛在后面?” . 然而,在今后的亚洲,与其争当第一,日本或许更适合成为这样一个国家:“即使不是第一名,却是一个少了它就会让大家感到为难的国家。” .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你在文章最后提到的那种 “即使没有人在看,也会把事情好好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