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社会

  • 《文明的断裂》

    . 河东哲夫 大约二十五年前,我出版过一本随笔集,题目叫《走向意义解体的世界》。书里写的是俄罗斯、西欧、美国、乌兹别克斯坦以及日本社会正在发生的变化。我当时真正想表达的是:支撑“现代世界”的一些核心价值观,正在逐渐失去它们过去那种近乎绝对的地位。 . 比如说,17世纪形成的“民族国家”,其中不少已经慢慢失去了民族和文化上的同质性,开始变成多民族国家。再比如,自由、民主这些曾经非常崇高的理念,美国后来却试图用武力、甚至通过推翻政权的方式,把它们强行加到前社会主义国家和中东国家头上。结果并没有带来自由和繁荣,反而造成了混乱、贫困,甚至在伊拉克还发生了酷刑事件。再加上最近特朗普这样多少带有某种“法西斯式风格”的人物登场,这些理念本身也被弄得满身泥污。 . 与此同时,西欧过去一直把希腊、罗马文明视为自己的精神故乡。人们通过学习希腊语、拉丁语以及古典文学,维系着一种文化认同感。但后来这些课程不再是进入大学的必修内容,这种传统慢慢淡了,欧洲人自身也似乎变得越来越浅薄、越来越缺乏味道。 . 这些,大体上就是那本书里写的内容。 不过最近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眼前发生的变化,已经不仅仅是工业革命创造出来的“现代社会”开始松动,也不仅仅是民族国家、民主制度这些现代政治形式出现了疲态。 我感觉到的,更像是一种彻底的“范式转换”。甚至,“文明转型”这样的说法都显得太温和了。它更像是一种真正的解体,一种“文明的断裂”,甚至可以说,是“人类这个物种本身的断裂”。 . 这种变化也许会大到:断裂前后的人们之间,连彼此理解都变得不可能。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巨大的海啸正在逼近,最终会把一切都卷走。于是,人会生出一种空虚感,一种“无论做什么,好像都已经来不及了”的感觉。 . AI和机器人普及之后,人类不再需要劳动,这当然算是“断裂”的一个例子。但更令人不安的,是“人类本身不再是原来的人类”这件事。基因工程正在飞速前进。未来,人类甚至可以随意改变身体的外貌和内部结构。从医疗角度看,这当然可能是理想社会,但除此之外,它会把世界带向哪里,其实没人能够真正预测。 . 不过,在谈人类本身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IT、AI和机器人会怎样改变企业。 在日本,人们一直认为,能够经营一百年、两百年的老企业,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存在。但互联网、机器人和AI,很可能会彻底改变企业这种组织形式。 长期以来,日本社会都认为:进入名牌大学,再进入大企业工作,是获得“稳定人生”的最佳道路。然而,那种在公司内部配备商品开发,生产,销售,财务等所有职能的大企业组织模式,今后在许多行业中可能不再被需要,甚至可能成为负担。 . 日本的银行业已经在进行大规模裁员和重组。电机产业也越来越多地把人才从传统核心业务中转移出去。有意思的是,最近连大型咨询公司似乎也开始大量裁员了。过去,咨询公司的作用,其实往往是帮助那些已经失去自我改革能力的大企业提出“合理化方案”,然后企业再利用这些方案,去压制内部的阻力和各种人情关系。 . 但如今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提高现有组织的效率”了。今天企业面临的问题,是:应该开发什么新技术、生产什么新产品、怎样销售,以及企业本身应该怎样随着技术变化而改变。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真正的科技知识,其实根本无法解决。 很多缺乏理工背景的咨询顾问,也许已经变成“过去时代的人”了。 比如富士胶片当年放弃传统胶卷业务,大幅转向数字技术和医疗设备领域的时候,外部咨询公司恐怕很难真正给出什么有效建议。 . 再回到“人类”这个问题。 未来,人类的外貌、能力,也许都可以根据父母或者本人的意愿,通过基因来“定制”。 世界上到处都会是阿兰·德龙、凯瑟琳·德纳芙、爱因斯坦、特朗普(?)或者身高三米的篮球运动员那样的人。整个社会,也许会像一个永不结束的Cosplay大会。 到那时候,什么是真实,可能都已经没人能说得清了。 . 还有,如果人类寿命不断延长,社会又会变成什么样? 九十岁还在公司上班,而且上面还有领导;退休年龄是120岁,在此之前,必须养活那些领取养老金的人(120岁以上)。八十岁的人依然还能生孩子,而这个孩子甚至可能和长孙年龄差不多…… . 想到这里,脑子都会乱成一团,已经分不清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另一方面,发达国家正在不断向这样的未来狂奔,可它们周围,却依然存在大量某种意义上“十九世纪以前”的国家和社会。 这些国家还处在民族国家最初级的阶段,正试图利用国家力量向外扩张,并且会对身边的发达国家发动恐怖主义或者地区冲突。 . 日本为了防止自己受到这些国家的威胁,不得不强化自身的对抗能力。可矛盾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日本自己也可能一步步滑回十九世纪以前那种行为方式。


  • 既然“近代”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就需要建立新的制度

    日本、欧洲和美国如今都在以“自由”“民主主义”这些近代价值来讨论现实政治,但支撑这些价值的,是自17世纪以来西欧的经济发展。其核心,主要在于制造业生产率的飞跃性提升。 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人在制造业中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收入,并开始形成权利意识,于是“自由”“民主主义”在19世纪以后成为社会的基本价值。 . 这一体制大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达到顶峰。“自由”“民主主义”也逐渐成为进步的代名词。 . 而如今,事情正处在一个根本性的转折点上。像Donald Trump这样的人物,已经很少再提及自由与民主这些词汇。在西欧,民粹主义兴起,自由与民主也在出现倒退。 . 各国都试图把这种状况当作一时的“病症”,设法加以修复,但社会内部的利益冲突却在不断细分,已经越来越难以通过多数决来做出决定。更准确地说,支撑近代社会的那个基础——“在制造业中获得较高收入并形成权利意识的人群不断扩大”——正随着制造业的衰退而崩解。 . 社会正在分化为“极少数高收入阶层”与“其他人”,两者之间的利益冲突,已经难以通过讨论来解决,也难以通过民主机制来解决。问题或许归结为:是设法改善经济,还是干脆改变政治制度?


  • 车站前的吉普车:自卫队招募为何走进日常生活?

    前几天下午,我去离市中心坐电车大约一小时的一处郊外车站前小商场买东西。结果一到门口,就看见一辆大型、笨重、样子不太好看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那里。车身是有点发灰的卡其色,看上去像是很久没认真洗过车了。仔细一看,原来车后面还搭着一个像野营帐篷似的小棚子,上面写着“招募自卫队员”。 最近大概是因为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自卫队怎么看都像军队,万一哪天被派上前线送命可不愿意。” 所以听说自卫队的招募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 这里说的“自卫队员”,主要是指服役若干年、有固定服役期限的士兵。日本没有征兵制。也正因为招人越来越难,他们才会跑到车站前这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地方来,摆出吉普车之类显眼的东西,想吸引年轻人的注意。(至于干部候补生,则是另外一条路线,通常毕业于防卫大学校或普通大学,之后成为终身职业军官。) . 不过仔细看看,现场贴出来的照片,几乎全都是地震、海啸等灾害救援时出动的场景。灾害救助这种事,在年轻人中一直很有人气,大家都会觉得“很帅”。 . 帐篷里坐着一位看起来很朴实、像是快到退休年纪的军官,正很认真地给两位年轻人讲解。走近一看,竟然是两个像中学生或者高中生的女生。她们不像是随便来凑热闹,而是真的在认真听说明。也许她们对灾害救援很感兴趣吧。 .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倒觉得,这样的感觉挺好的。比起一张口就是战略、国家面子,马上就想到战争,这种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关心,显然要好得多,也更让人觉得踏实。


  • 对日本企业日益高涨的“国际化”的必要性认知

    ―――日本企业到底什么地方不够“国际”―――                                      大约15年前,我在早稻田大学的商学院给商界精英教授晚间课程。课程有一个相当大的主题–现在的世界是如何看待日本的。今天想把我和学生(商界精英们)的问答之一介绍给大家。 过去活跃在海外的日本企业凤毛麟角,而现在的情况是连中小企业都不得不走出去才有活路。所以,什么是“国际化”,实现“国际化”的必要条件是什么,针对这些问题的意识也就变得越来越敏锐了。 而这,恐怕也是当前中国企业所面临的问题。  ・ 来自学生的提问: 关于日本企业的国际化,有着无穷无尽的话题。 NEC面向就职第二年的职员采用了海外派驻制度,松下明年招聘员工中海外职员的比例将提高四倍,日本板玻璃公司(NSG)将聘用美国杜邦公司的原副社长。 我觉得经过这样的渐变,十年后的2020年,日本和日本企业的面貌都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现在几乎已经不再有保证终身雇用的企业,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工作到规定的65岁退休,恐怕就更不容易了。 那么,什么样的思维观念和技能才能使我们在这种国际化社会中生存下去,非常希望听到您的意见和建议。 另外关于对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我想应该是需要有面向未来的眼光,而日本的教育体系在发达国家中是否具有较高的竞争力呢? *根据IMD发表的数据来看,日本的竞争力在58个国家中位列第27。位居第一的是新加坡,其次是香港,美国位居第三。 ・ 我的回答:     这应该是最重要的问题意识了。其原因就在于现在走向世界的已经不仅限于贸易公司,而是已经扩展到了其它行业。     走向国际社会什么是最关键的,我觉得要说起这个问题,首先是①“意识”(就是站在放眼世界的角度来制定战略目标。充分认识到日本是个独特的“另类”,一方面不把日本的方式强加于人,同时又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以此获取信任)。其次大概就是②语言能力了。     所谓语言能力,不是说需要所有的员工都说一口流畅的外语,而且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如果连和企业内部的外国员工都无法交流,那就真的不像话了。     但是,语言并非决定性因素,还是①所说的意识更重要。语言可以通过翻译和今后的翻译工具来弥补。但如果是负责国际性事务的人员,还是需要绝对靠谱的高水平语言能力。     要想培养高水平的语言能力,呆在日本国内是“绝对”做不到的。因为这里没有那种不说外语就无法生存的环境。     已经在职的员工,至少应该去留学两年。只有一年的话无论意识还是语言能力都难免会有半吊子的嫌疑。     而对于今后打算聘用的新员工,可以留出一定有留学经验或语言能力的名额,相应的人才自然就会增加,因为现在很多学生都期待着成为终身制的“正式员工”。   教育是个大问题。几乎是希望渺茫。问题在于中小学校里教授社会课的老师们甚至自己还没有了解社会,大学一毕业就直接为人师表。因为并没有真正了解社会,造成对政府的疑心过重,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以为有一个出色的政治家就能改变一切,或者片面地指责企业等等,简而言之就是不断生产出更多依赖程度过强的个体。 ・     说到大学,大学生们如果没有真心实意要努力学习的态度,就不可能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力。现在日本的大学生不过是在混日子。阅读10页左右的英文资料就花上个把星期仿佛理所当然,而在美国,如果30分钟内读不完就跟不上进度。     其实著名大学是不是可以用增加学费的方法(当然对于低收入人群可以通过奖学金制度来补充)? 这样才能真正体会到“自我投资”,更努力学习。  你谈到的大学“竞争力”,根据不同的指标会有所变化,这种调查大部分采用的是对欧美有利的指标(比如大学教师在欧美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的次数等),可以不必太在意。   ・  不过从大致情况来看,聚集到日本一流大学的学生,即使基础是一流的,经过严格的高考进到学校之后就根本不努力学习,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能力。其实我本人也是如此。     把亚洲的大学生集中在一起进行辩论大赛,就会发现日本的学生总是名落孙山。不仅是语言跟不上,缺乏发现问题的认识能力,逻辑组织能力也不够。     这恐怕是由于以往在日本国内就能够获得足够的收入,使得国外生活的经历反倒不能带来益处甚至造成不利影响(自己呆在外国的时候被同事占了先)而导致的吧。 ・ 学生的发言: 谢谢。  对于超过欧美的生死存亡式的竞争社会的到来,已经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 在今后的生活中一定会充分地认识这一点。 ・ 我的补充回答: 我本人属于“婴儿潮”时代的一员,从小学开始就经历了激烈的竞争,不断的竞争。造成目前这种状态的原因,是六十年代日本人以廉价的劳动力大量生产出口产品,架空了美国的产业,使他们不得不通过金融、IT产业杀出一条活路,而这个结果又反作用给了日本。也可以说这是日本人当初所作所为遭到的报应,以残酷竞争的形式又回到了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