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论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二篇 在哈佛大学留学

    (本文是笔者根据2010年前后在南开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进行的集中讲座内容整理而成的。文中阐述了日本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要点。本文旨在通过讲述笔者的人生经历,让读者了解日本和其他国家社会的一面) . 英语暑期班 那年(1971年),包括我在内,共有7名外交官伙伴去美国各个不同的大学留学。最初的1个月左右,我们在美国中西部偏僻乡镇Carbondale的一所大学里参加夏季英语讲座。 .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心里有些打鼓,不过,我们7人中有一位了解美国,使我们增强了信心。另外,在Carbondale,我们7个人总是一起活动,成天打麻将,没怎么学英语。日本青年所欠缺的是英语口语能力和听力理解能力,但美国的语言课程却侧重于写作,因此并不适合我们。 夏季讲座结束后,我买了一辆二手车,装上全部行李,独自一人驶向东海岸的波士顿。孤身一人,面向地平线的远方,奔驰在美国的大平原上,真可谓自由奔放! . 在国外,本来就脱离了国内烦杂的人事关系,所以,美国的自由常常被看成是一种过度的夸张。实际上,在美国也有背地里说坏话的,也有勾心斗角的,很多事情不是通过公开讨论决定,而是暗地里事先谈判决定。但是,1971年,当时美国还处于嬉皮士的全盛时期,美国白人中,把“实现自我”看作是至高无上的价值的自由主义还很盛行。日本外务省是很严格的,能够将根本没有出过国的年轻人单独放飞到异国社会上,这在相当程度上是了解美国这种社会的优越和严格的。一个人可以自由地做很多事情,但是,你要自己个人承担起其结果所带来的责任。 . 拼命学习英语、俄语,研究苏联 我驾驶着二手车,第一次开进波士顿的时候就发懵了。哈佛大学分布在剑桥城各处,我不知道开到哪里去才好。按规定,我是要住在学校宿舍里的,可是,宿舍在哪儿呢?要办什么入住手续呢?我一概不知。即使我可以讲几句英语,可是对方一开口,我就傻了,全听不懂。至今我还是一点也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找到宿舍的,把车停到哪里了。 . 走进宿舍的房间,我的美国室友(由大学方面单方决定)已经在房间里了,今后1年,我将和他使用这同一个房间。这是学习英语最好的方法。至今我还记得,室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开灯按这个开关——这叫‘开关’。日本有这个吗?” . 由于哈佛大学拥有世界第一学府的名声,所以,在这里学习的人可以体验到一种特别骄傲的心情。但是,学生们的负担也是很大的。当时,我在外务省的工资大约相当于70美元,加上出国补贴,一共500美元左右。支付了学费、住宿费、伙食费以及购买书籍的费用等等之后就没钱了,或者就欠债了。结果,留学美国2年,我欠了日本的银行纽约支行的很大一笔债(后来去苏联留学,几乎不收学费,才还清了债务)。 . 学业上的负担比金钱的负担更大。我们1学期必须上4门课,每门课都有大约15本“必读书及参考书”,每本书10到20美元左右。10×4=40——这40多本英文书,按照总页数算起来,必须每天看200页才能按期看完。东京大学是日本最高学府,有的课也用英语上,而学习10页英语论文就要花上1个月。这回突然叫我1天看200页英文,可想而知,我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 那个时期,我早晨起来就去食堂,然后直接去教室上课,空余时间全部都在图书馆里看书,直到深夜。就是说,我每天都在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之间循环往返。学校里图书馆很多。另外,MIT(麻省理工学院)还有昼夜24小时开放的图书馆,开车去大约10分钟,我也常到那里去。在那里,学生们就在地毯上和衣而睡。 (哈佛大学的许多建筑都很老旧,没什么特色) . 每天看100页英文书(看200页实在不可能,而且美国学生也没看那么多。但是,他们能够有选择地看,速度比我们快多了),集中学习苏联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还用英语学习俄语,除此之外,还要学习英语——这种三重苦难的生活一直持续了2年,但从此让我养成了随时学习的习惯。 . 而且,度过了这三重苦难的2年之后,我获得了硕士学位,这给了我很大的自信。20年后,我做了总领事,前往波士顿赴任。而这座城市的人,最次你也得是哈佛大学的硕士,才把你当作一个够资格的人对待,因此这个学位帮了我的大忙。 . 尽管如此,我在哈佛时还是根本没有掌握俄语会话,所以,留学1年后,我去了暑期学校,集中突击俄语。波士顿北方的佛蒙特州有一座小镇Middlebury,那里的Middlebury学院暑期学校以严厉著称。俄语、中文、西语、德语、法语、日语等各语言班都各有一个宿舍,学生们同吃,同住,同学习,上课时自不必说,就是吃饭、喝酒时也不许说英语,说一个英语单词,就要被大家罚款1美元。 . 这对美国人来说很难受吧,而对我来说,讲英语和讲俄语都同样难受。尽管如此,在这里,我能够和美国学生在完全同等的条件下竞争,所以,我喜欢上了这个暑期学校,下一年我又参加了这里的讲座。在哈佛的第二年,还跟私人教师学习俄语,因此,第三年转到莫斯科时,我已经能讲不少俄语了。 .就这样,我已经能够相当熟练地讲日、英、俄三国语言,成了tri-lingual三语人才,但也为此花费了大量的金钱、时间和精力。第一年的夏天,暑期学校结业后,我还曾把自己关在落基山脉的一座山庄里,独自一人练习过俄语发音。 . 那个时期的美国,至今令人怀念。那时,人们的收入没有现在这样的差距,中产阶级谦虚、质朴,过着勤俭的生活。那是一种清教徒式的道德。另一方面,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上半期,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持续下来的空前繁荣中,社会上充满了自由开放的气氛。这是“嬉皮士(hippie、远离一般社会,在森林等地建立共同体,一起生活的自由主义者。他们标榜完美的民主主义和性爱自由)”的时代,是以Kerouac(凯鲁亚克)等作家为代表的beatnik(垮掉的一代)的时代,是以电影《Easy Rider》(《逍遥骑士》)、以Simon and Garfunkel(西蒙和加芬克尔)为代表的新型流行音乐、摇滚乐的时代,而且也是反对越南战争运动的时代。学生们身穿肮脏、残破的牛仔裤,光着脚在校园里徘徊,一边喊着“实现自我(realize myself)”之类的似懂非懂的理念(意为:做自己想做的事,实现自己的才能),一边享受生活,勤奋学习。 . 哈佛大学也有很多学生吸食大麻,一到周末,宿舍里就充斥着吸食大麻的气味。另外,性道德混乱。我的室友就常常把女人带到房间里来,每每使我不得不离开房间。周边女校的女生们,有的对哈佛大学的学生是召之即来,来了就钻进宿舍房间。在我隔壁的房间里,住着一位黎巴嫩留学生,他就把波士顿的卖淫女带进哈佛大学的宿舍里,过起日子来了。 . 我对美国的印象就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这个时代,美国社会上充满了自由,而且我自己享受到了自由,拥有梦想,这个时代,至今令我无限怀念。今日美国的自由主义风气已不复存在,意识形态对立日益加剧。


  • 苏达拉节

    虽然我快80岁了,但最令我怀念的还是年轻时光。1960年代,我还是个十几岁少年时,日本正因经济高速增长而沸腾。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勤勤恳恳地工作。那些大学毕业后进入大企业,从事文职、销售或业务工作的人中,有不少人常拿公司的钱喝酒喝到深夜。代表这一“不负责任”一代的,便是演员植木等。他虽是寺庙僧侣的儿子,却加入了名为“Crazy Cats”的喜剧团体,戏谑地调侃着当时沉醉于经济繁荣的社会。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这首《苏达拉节》。一首极尽不负责任之能事的歌。真令人怀念。 https://www.bing.com/videos/search?q=youtube%2c%e3%82%b9%e3%83%bc%e3%83%80%e3%83%a9%e7%af%80&view=detail&mid=FE2827CA0F63A83495FFFE2827CA0F63A83495FF&churl=&ru=%2fsearch%3fq%3dyoutube%252C%25E3%2582%25B9%25E3%2583%25BC%25E3%2583%2580%25E3%2583%25A9%25E7%25AF%2580%26sameTabLaunch%3dfalse%26darkMode%3dtrue%26PC%3dGD17%26FORM%3dGDNSSE%26ptag%3ddjkeddd&mmscn=vwrc&FORM=WRVORC


  • 乌克兰战争正成为现代的百年战争

    河东哲夫 自2022年2月俄军入侵以来,乌克兰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半。仅从这一时间算起,它就已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零三个多月。但这场冲突实际始于2014年3月俄军占领克里米亚,因此至今已经持续了十二年半。 前些时候,我和ChatGPT推演了近期局势。它得出的结论是:“两年后,欧洲最可能出现的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局面——没有正式和平协议,但在接近目前战线的位置,大规模地面作战有所减少,无人机和导弹袭击以及局部战斗仍然持续。这是一种‘武装休战’,出现的概率为40%。” . 再看14世纪的欧洲。当时,英国王朝起源于法国的诺曼底,具有诺曼人、也就是维京人的血统。它以与法国王室有亲缘关系为由,主张自己有权继承法国王位。战争于1337年爆发,后来经历了圣女贞德的登场、双方国内的动荡等,战斗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1492年和平条约前后。 当然,当时的英国和法国还不是具有明确国界的现代国家,百年战争也带有两个王朝争夺领地的性质。不过,以亲缘关系为理由,企图用武力统治对方,在这一点上,当时的英国相当于今天的俄罗斯,法国则相当于乌克兰。巧的是,英国的金雀花王朝和今天的俄罗斯人都具有维京人的血统。说不定,该怪罪的是维京人的血统。 . 无人掌握战场的全部真相 . 战争开始以来,这个月似乎是“俄军占优势”,下个月又突然变成“乌克兰占优势”,再下个月则是“不,还是俄军占优势”,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战线上的实际情况如何,恐怕连两国军队的高层也无法完全掌握。有报道说,俄军相信友军“已经占领这里”的报告,准备大举推进,却遭到乌军攻击,损失惨重。据说,现在俄军有时只是派一支小分队潜入敌方地区,就报告已经控制了该地。 . 武器技术日新月异。这就是矛与盾的较量:这个月乌克兰加强无人机攻击,下个月俄罗斯便开发出防御手段,并用自己的导弹和无人机打击乌克兰。接着,乌克兰又开发出防御手段,并在自己的巡航导弹和无人机上加装设备,以突破俄罗斯的防御,尤其是电子干扰。再下个月,俄罗斯又作出新的应对……如此循环往复。 . 俄罗斯目前使用喷气式无人机,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动攻击。不过,乌克兰也已开始在战场上部署能够击落这类无人机的武器。在识别俄罗斯境内的目标、引导武器抵达目标,以及对抗俄罗斯电子干扰等方面,乌克兰获得了美国等国军方、情报机构和民营企业的支持。 在上述基本认识的基础上,下面来看几个近期出现的新因素。 . 俄罗斯的“技术专制”已经成形 . 自普京于2000年就任总统以来,苏联式的专制统治已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但社会仍然保留了一些自由空间。例如,2022年9月普京发布动员令后,超过30万俄罗斯青年大批逃往国外。由于普京没有在全国实行戒严,人们仍可自由出境。 然而,看到9月18日至20日俄罗斯国家杜马选举的结果,我觉得情况变了。乔治·奥威尔小说《1984》中的世界,似乎已经在2026年的俄罗斯完全实现。为什么这样说? . 选举前,俄罗斯民意研究中心(VTsIOM)5月的民调显示,支持执政党“统一俄罗斯”的人只占27%至34%。然而,该党在选举中竟获得了超过55%的选票,控制了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席。无论修改宪法还是做其他事情,政府都可以随心所欲。 . 俄罗斯青年恐怕也已无法无视征兵机构的报到通知,然后逃往国外。未按要求报到的信息,想必会传到边境护照检查人员那里。因此,即使试图出境,也很可能在边境被拦下。 . 近几年,在俄罗斯,无论缴税还是订购食品,人们都习惯使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甚至可以通过人脸识别进入地铁。社会生活已经变得与西方一样便利,甚至更加便利。但这种大量使用中国设备的数字化,也使政府能够实时掌握个人的活动和行踪。 街头各处安装着监控摄像头,不断识别行人的面孔。如果有人举行反政府集会,通过人脸识别,恐怕立即就能列出参加者名单。国家利用信息技术监控和管理每一个公民,这种极致的“技术专制”已经成形。 . 乌克兰国防部长与军队总司令的代际更替 . 7月下半月,围绕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被撤职一事,乌克兰内部出现了动荡。费多罗夫没有军旅经历,但精通信息技术。他于1月就任国防部长后,与美国帕兰提尔公司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合作,大幅加强了对俄罗斯的无人机攻击,取得了显著效果:3月攻击黑海和波罗的海的石油装运设施,6月又对一系列炼油厂发动攻击,其中包括莫斯科郊外的炼油厂。 . 然而,7月15日,费多罗夫突然被解除职务。外界对原因有各种猜测,但费多罗夫本人明确表示,自己重视无人机,将资金从常规武器转向无人机,因此触怒了某些利益方。这大概是事实。 继任人选的确定经历了一番争执。8月19日,泽连斯基任命乌克兰国家安全局代理局长叶夫亨·赫马拉为国防部长。赫马拉曾领导该局的军事部门。与此同时,经常与费多罗夫意见不合、妨碍作战顺利进行的军队总司令奥列克桑德尔·瑟尔斯基也退役了。接替他的是米哈伊洛·德拉帕特伊,此人与新任国防部长赫马拉合作融洽。 . 与在苏联军队中成长的瑟尔斯基不同,德拉帕特伊属于新一代军人。据说,他能够根据局势迅速调整作战方式,也愿意将自主决策权下放给前线指挥官。对新任国防部长赫马拉,也有类似的评价。 由此可以说,泽连斯基利用内部争执,同时撤换了过度依赖无人机的费多罗夫,以及固守苏联时代作战方法的瑟尔斯基,对争执双方各作处理,建立了一个能够灵活作战的指挥体系。如今也开始出现乌军在乌克兰东部逐步击退俄军的报道。 . 停火谈判即将重启 . 推动停火的努力仍在继续。8月25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乘坐大型C-17军用运输机,从华盛顿经里加飞抵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停留七小时后回国。这一消息令西方媒体高度关注。 外界提出了各种猜测:是否发现普京正在准备使用核武器,因此前去阻止?是否发现俄罗斯准备攻击北约,因此前去劝阻?但此次访问的详情始终没有公开,如今也已经逐渐被人遗忘。 . 尚不清楚这次访问与后续行动有多大关联,但9月5日,总统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和贾里德·库什纳访问俄罗斯,与普京会面,提议恢复自2月以来中断的美、乌、俄三方停火谈判。 随后,两人直接前往乌克兰。这是他们首次访问乌克兰,尽管此前一直参与停火谈判。他们获得了泽连斯基同意恢复谈判的答复。谈判大概不久就会重启。 . 此外,曾任军事情报部门负责人、现任总统办公室主任、也是泽连斯基得力助手的基里洛·布达诺夫,与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格鲁乌(GRU)的伊戈尔·科斯秋科夫保持联系。据9月4日的《纽约时报》报道,在俄罗斯议会选举之前,布达诺夫似乎曾在日内瓦与俄方磋商,并拟定了详细的停火方案。这一渠道的磋商,大概也将很快恢复。 . 不过,普京想必认为,只要加强军事行动,就还能夺取更多领土,因此很难想象他现在会同意停火。至少在11月美国中期选举之前,恐怕不会有什么进展。 . 欧洲极右翼的崛起,会成为改变局面的因素吗? . 如今,乌克兰的大部分财政援助依靠欧盟。欧盟承诺在两年内提供900亿欧元。尤其值得重视的是,德国梅尔茨政府表现出强烈意愿,即使增发国债,也要加强国防,并加大对乌克兰的支持。 然而,欧洲各国极右翼势力的壮大,可能使这一局面发生根本变化。欧洲极右翼中,许多力量采取亲俄立场,因此是否愿意继续援助乌克兰,还很难说。在美国民主党内主张“政权更迭”的势力影响较大的时期,俄罗斯为了与之抗衡,曾向欧盟国家的极右翼势力提供资金,邀请其成员访问莫斯科,借此深化关系。德国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可以说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力量之一。 . 北约,也就是跨大西洋联盟,通常被认为是为了保护欧洲免受俄罗斯威胁。但它在1949年成立时,也肩负着防范纳粹德国复活的使命。按照首任秘书长伊斯梅的说法,北约的目的就是“把苏联挡在外面,把美国留在里面,把德国压在下面”。 因此,如果德国按照德国选择党的主张,与俄罗斯联手,而特朗普领导的美国又抛弃欧洲,北约就会瓦解。 . 冲突终究会“耗尽”…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十一篇 进入外务省

    (本文是笔者根据2010年前后在南开大学和东北师范大学进行的集中讲座内容整理而成的。文中阐述了日本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要点。本文旨在通过讲述笔者的人生经历,让读者了解日本社会的一面。) . 进入外务省 我感到,自己从普通小学考进“名牌”中学,继而考入东京大学,这种“资历”在外务省达到了顶点。而那24名伙伴看起来都像是人才尖子,我尝到了一种相当强的自惭形秽的滋味。从此之后大约35年间,这24名伙伴就成为我的竞争对手,并且成为我的朋友。 . 在日本,明治初期,官员兼任政治家(议员),掌握了实权。即便在整个明治时期,实际上,政治与行政也并不是由天皇控制,而是由官员=政治家进行的。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直到最近,官员们还掌握了日本的实权。 1970年我进入外务省时也是这样,当然,官员已经不兼任政治家(议员)了。政治家在国会和选区开展活动。他们最关心的是在下次选举中当选,所以,外交等与获取选票无关的工作,就交给总理大臣、外务大臣和外务省了,他们并不十分关心。 . 因此,抨击日本对苏外交、对华外交的国家主义者们(被称为“右翼”),就开着大卡车,装上大功率高音喇叭,来到外务省楼前发表演说。我们在外务省楼内工作,不知道他们在喊些什么,而且我们还受到警察的保护,因此就产生一种“我在为国家工作”的自豪感,同时,也产生一种无论做什么都绝对会受到保护的特权意识。 . 由于工作只是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所以渐渐地就开始脱离社会实际了。当然,虽说是外务省,但干活的几乎都是中产阶级出身的人,下班后,要挤满员电车回家。有时加班很晚,去银座吃饭时,感到自己从事枯燥无味的“国家的”外交事务,这与霓虹灯光彩夺目的现实社会相比照,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自己确实掌握着权力,而社会却与我们毫不相干,日以继夜地延续着生活——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 日本的官员几乎全是中层或中下层出身,外务省也不例外。1970年,当时外务省里留下的唯一一座遗留有战前贵族氛围的建筑,就是战后外务省接收的明治时期的“华族会馆”,作为专属饭店“霞友会馆”使用(后因经营不善破产,只好放弃)。我们进入外务省后,最初的3个月先不工作,接受“研修”,那时常常有机会在霞友会馆聆听老外交官的教诲。 . 我还记得,其中有人说:“作为一名外交官,就是要不管政治家们(议员们)说什么,必须彻底维护自己信守的‘国家利益’!”;还有人说:“传媒报道的大多不真实。你们必须能够看穿新闻报道背后的内情!”这些都属于继承了官员们实力强大的明治时期以来的传统而发表的言论。后来,日本社会不断变化,现在是“政治家(议员)主导”了,而传媒则具有超越政治家的力量,甚至可以把总理大臣赶下台。 . 研修快结束时,我们25人一起到日本地方上去考察。我记得,我们参观了汽车厂、造船厂、工业联合企业等正处于高速发展热潮中的日本经济的心脏部门。我们还参观了京都和奈良的神社、寺院,体验了茶道等日本的传统文化,最后还参观了大阪世界博览会。那时,1970年,正处于日本高速发展末期,国民生活水平已经提高,社会蓬蓬勃勃,蒸蒸日上。 . 当时,到美国的杂货店去,会看到从小型热水器到除尘器,几乎所有电器都是made in Japan日本制造,那时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大阪世博会就是其集大成者。我们25名年轻的外交官,在世博会里转来转去,与其说是被各个场馆的展品吸引,不如说是被那些美女解说员迷住了。此后,在大约25年多的期间里,日本总是名列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亚洲大国,直到被中国赶超。我和24名伙伴非常幸运,我们的经历基本上整个时期都是在日本经济的黄金时代度过的。但是,即便如此,我国的安全保障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依靠美国,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事情都是受到限制的。 (1970年大阪世博会) . 赴美留学前在外务省进行的实地培训 . 4月,外务省研修开始。8月我们被分配到各科实习。我通过外交官考试时,提出了将来想专攻俄语的愿望,得到认可,因此,我被分配到了苏联事务科。大学时期,我亲眼目睹了马克思主义的学生运动,对共产主义以及苏联很关心,还很幼稚地想到,如果促进日苏经济关系,就有可能缓解日本过分的对美依存。苏联与美国将世界一分为二,是一个大国。以苏联为专业,意味着将来有可能在外务省升迁到相当高的职位,因此竞争很激烈。不过,虽说如此,也就5个人提出了志愿,竞争仅有的2个名额。 . 在苏联事务科,我被任命负责处理有关苏联驻东京大使馆人员编制的问题。冷战时期,苏联大使馆人员从事间谍活动,日本制定了限制了其人数的制度。我的工作就是管理签证的发放,以防止超过定额。 但是,这种细致的公务不适合我,在我负责期间,苏联驻东京大使馆外交官员时常超过人员定额。他们注意到这一点,或许以为这里可以找出某些日本发送的信息,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单纯的工作失误而已。就是说,历史的进程常常不是有意策划好的,类似工作失误这种偶发因素,也有可能改变历史。 . 习惯了工作,产生了兴趣之后,也就是进入外务省1年零3个月时,我们这25名外交官的苗子,同时踏上了海外留学的旅程。欧洲各国的外交部采用外语好的现成人才,而日本外语好的人才非常少,即使有,其他能力欠缺的话,也不能采用。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人拼命地从英文书本上学习技术或法律,在英语读写方面,能力很强,但在听说方面,能力几乎等于零。日本社会是一个基本上完全不用外语的社会(欧美的很多书籍都翻译成日语出版了,大学也只用日语就行了),如果只呆在日本,外语的听说能力是不会提高的。 . 因此,不去外国留学,外语的口语能力是几乎不可能提高的。所以,日本外务省要让刚进外务省的所有外交官的苗子去外国留学2年。俄语、中文、阿拉伯语、韩语比较难,留学期间为3年。学俄语的人,要先到美国或英国留学2年,不仅要学习俄语,还要学习苏联的政治、经济、社会等等,最后1年去莫斯科留学。 . 按规定,我最初2年是到哈佛大学研究生院学习。因为那里有在美国也是最好的苏联研究中心(现更名为Davis中心)。虽然我的TOEFL分数不够,但是,哈佛大学似乎因为我是日本政府派去的留学生,破例接受了我。 . 在此之前,我没有出过国,坐飞机也只是第2次。在太平洋上空,当我透过飞机的舷窗看到日出时,感到我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实际上,外国留学就是一个新的开端。外国与日本是根据不同的思想范畴运作的——在美国,人们比日本更自由、开放——与日本相比,我感到更加广阔的前景展现在眼前。 (待续)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九篇 战后骚乱的日本与校园内的情况

    日本是什么—原外交官的视角— 河东哲夫 我2010年9月在天津海南大学与2011年11月在长春东北师范大学日本研究所每个一个星期里,以研究日本历史、内政、外交、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不可忽视的问题为中心,进行了共计15小时的集中讲学。关于日本,苏联、美国等国家的专家们发表了很多研究报告。但是,在他们提出的见解中,有些脱离了日本实际。所以,一个研究人员必须具备能够判断一种见解是否符合日本实际的能力,为此就必须在日本生活几年。这次讲学,我是以没有在日本生活过的人为主要对象,尽可能给他们带来“在日本生活的实感”) . 第九篇 战后骚乱的日本与校园内的情况 . 在俄罗斯等一些国家,人们认为日本人温顺有礼。其实,在战后的混乱和物资匮乏时期,经常会发生游行、集会及罢工。由于战后冷战拉开序幕,苏联总想利用日本共产党及社会党充当其走卒,渗入美国占领的日本。共产党和社会党则渗透进工会组织,频繁组织游行、集会及罢工。1947年他们策划了一次总罢工(全国一齐罢工),但实施前被美国占领军制止了。另外,在工会会员最多的国有铁路公司,还发生了总裁离奇死亡的事件,原因不明的重大事故也多次发生。 . 经济开始高速发展后,这种过激的游行、集会就偃旗息鼓了。企业里成立了支持经营管理人员的第二工会,把公司员工们都吸收进去了。工人运动变成了每年春季举行罢工,与经营方面达成提高工资协议(几乎就是一种仪式)的无害活动,人们称之为“春斗”。 . 1960年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修改,尽管强化了日本作为独立国家的地位,但是,在野党方面指责说,这使日本对美国的从属关系固定化,并举行了反对运动。就是说,左翼政党利用这件事,煽动日本人的民族主义情绪。一般来说,右翼才利用民族主义做口号,但是,当时的日本左翼却煽动日本人,掀起了反美民族主义,这也是接受了苏联和中国的意图吧。 . 这个时期的反美反政府运动也有一些比较激烈。在国会周围举行的游行示威中,就曾有一名女学生死亡。可是1970年安保条约再次更新时,反政府运动就失去了势头。其原因有两点,一是在高速发展时期,人们更关心提高工资,胜过意识形态之争;另外一点就是学生们在60年代末期的激烈的学生运动中,已经耗尽了精力,精疲力竭。 . 上世纪60年代末的学生运动与战争刚结束时因穷困引发的运动不同,其原因恰恰相反,那个时期的学生运动是由于经济获得成功而引发的。学生们的生活被卷入资本主义的利益至上主义与剥削之中。而且,日本也被置于体现了这种资本主义的美国的影响之下,学生们是对此提出抗议。抑或是在野党势力及过激派学生运动家们提出了那些主张,蒙蔽了一般学生,并把他们拉进了运动当中。 . 这种“造资本主义反”的学生运动,当时在西欧的大学里也发生过。美国也出现了同样的动向,嬉皮士、反对越南战争的反战运动,席卷了大学校园。总之都是一种知性的传染病、一种流行。毕业了的大学生们,大部分一就业就把运动丢到脑后去了,反而成了资本主义的“走狗”。 . 上世纪60年代末的学生运动在1969年达到高潮。过激派用燃烧瓶等袭击东京的新宿车站,学生运动的主谋们还在各大学扣留教授,进行谈判,直至深夜,试图获取校内各项权利(在日本的国立大学里,教授会掌握最高权力,文部省的意向未必能够行得通)。这些学生们还分为几派,相互之间以铁管、钉子棒为武器,展开了流血斗争。 . 这张照片就是东京大学安田讲堂被过激派学生占据、学生们被警察驱散之后的情景。一般来说,警察是不得无故进入校园的,但是,当时的校长(代理)要求警察出动。 . 在这一系列“战斗”中,没有发生人员死亡。最后死守讲堂屋顶的学生们受到催泪弹和高压水龙的猛烈攻击(时值严冬),终于投降。这些学生活动家并没有被处以极刑(也没有能够对他们处以极刑的法律依据),后来他们有的进入企业就业,有的在地方上开办小型补习学校,奠定了自己的人生。参加游行的普通学生,有的在大企业就业,有的做了公务员,很快就忘记了学生运动。 . 我当时也参加了游行,但在政治上尚未成熟,也不太了解过激派与共产党系统的青年组织之间的区别。后来成了高级官员的人,很多都参加过60年代的反美游行及校园纷争。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能够通过公务员或外交官的考试。 . 在这些校园纷争中,我开始关心马克思主义及计划经济等。参加学生运动的学生们,希望了解自己憧憬的马克思主义及社会主义的实际情况。所以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是“比较经济体制”,调查了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尽管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篇很幼稚的论文。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四篇之Ⅱ 精英价值观的基本原则是自由 

    (这是我高中时代的回忆。当时接受的教育并非基于爱国主义,而是以西欧现代价值观为基础的) . 精英价值观的基本原则是自由 . 就在日本人陶醉于植木等的歌曲中时(1960年代),中国人对“日本出现了复活军国主义的征兆”提高了警惕。他们认为,由于日本人被国家主义意识形态污染,所以,早晚还有可能会侵略自己的国家。但是其实,那时的日本人都工作到深夜,为提高工资而着迷。而且(也许人们会惊奇),日本大部分精英的价值观,根子是欧洲的文化素养,具有欧洲式的自由主义精神。 . . 这是我初中、高中学习了6年的私立学校(武藏)的教学楼。从建筑物风格来看,属于欧洲风格。遗留在长春的满洲国时期的建筑物,被称作“兴亚式”,混合了亚洲风格的元素。但是,这座教学楼是纯粹的欧洲风格。日本的初中(3年)、高中(初中毕业后到大学之前的3年)一般是分开的。为了考进“名牌高中”,必须在激烈的考试竞争中胜出,而武藏学校却是初中、高中6年一贯制。这类学校战前还有几所。 .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为了防止沦为欧美国家的殖民地,制定了尽快吸收欧美文明的国策,并以1904年日俄战争为契机,与英国缔结了日英联盟。在英才教育方面,引进了英国“public school”的元素。这种“public school”虽说是“public”,但实际上还是私立的。贵族子弟的学生们要全部住校。学校要把他们培养成自由、但也擅长橄榄球那样的体育项目、具有可称之为gentlmanship的社会责任感的精英。 . 战前日本的教育以培养高级官员为主要目的(天皇战前也不并是亲自统治国家,仅为国家象征的色彩很浓厚,实际权力掌握在高级官员和政治家[不少都是高级官员出身]手中,后来又被军部掌握)。全国共有7所“帝国大学”(当然也有其他国立大学和私立大学)。为了考进这些大学,全国有8所名牌国立高中(现在称之为“旧制高中”),考进这些高中学校对升学是很有利的。要考进这些旧制高中,必须通过激烈的考试竞争。而一旦考进去了,基本上考进帝国大学就没问题了。 . 所以,这些学校的学生们过着“自由”的生活。听说他们啃欧洲哲学(康德、叔本华或黑格尔等)或俄罗斯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很有人气),滔滔不绝地谈论人生的意义。当时,还有一名大学生,留下一封遗书说“不懂人生的意义”,就跳进瀑布中自杀了,此事曾轰动一时。其实,他好像是由于失恋而厌世自杀的。 . 这类学生中,也有些人是在大学学习期间被送上战场阵亡的。剩下的人战后进入政界和实业界,成为了精英。虽然有一些自由主义,但还是显示出了为国家和社会的发展而努力的气概。这些旧制高中学校之一“一高”,就是现在的东京大学教养系(1-2年级)。一高时期的学生宿舍一直保留到1990年代。学生们的自治能力很强(学生运动受马克思主义影响,一部分属于日本共产党青年部)。他们曾把宿舍作为基地,长期抵制宿舍改建。我看到过老宿舍,6个人共用一个房间,很少更换被褥等,又脏又乱。一到夜里,好像还有人半恶作剧地从窗口对外面撒尿。 . 我曾就读的学校是战前创立的,是一所可与这类国立旧制高中相媲美的私立学校。原是修建了东京周边首屈一指的大规模民营铁路“东武”的财阀建立的。建校的目标为“三大理想”:①亲自调查,独立思考;②腾飞海外;③学贯东西。这“三大理想”不可谓不远大,但只是写在小册子上,平日无人提起,也并不要求毕业生自觉地努力去实行,但是,不知为什么,无论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 日本高中的“排名”是根据考入东京大学的学生人数来确定的。这多少有些荒谬,且缺乏全球视野。然而,这就是现实。我考进武藏学校时,这所学校的东大升学率下降,已经到了沦为二流学校的边缘。我们这一代,人数很多,甚至被称为“团块一代”。1960年我考这所学校的时候,竞争率达到空前的高度。所以,武藏学校的教员们都把重振武藏的梦想寄托在我们这一届学生的身上。 . 但是,由于这所学校没有高中入学考试,所以,不一定非得服从文部省的课程规定,可以实行教学自由。而且,到高中二年级为止结束所有课程,高中三年级全力以赴准备高考。我们这一届学生不断被告知“重振武藏的梦想寄托在你们身上”,但校方也不是逼着学生们学习。同年级学生都是突破竞争率极高的考试大关入学的,水平本来就高,再加上相互刺激,学习能力自然不断提高。 . 这所学校比较注重自然科学。我们这一届学生140名,被分成3个班。数学、物理成绩最好的学生集中在3班。我的数学、物理成绩不好(是老师教的不好!),被分到了2班。而且,到初中3年级为止,我们全部按照文部省的课程规定,学习“汉文”,即中国古典。我们在中国古文课本上记上各种记号,用日语阅读(也就是说没有学习中文)。 开始的两年,老师教汉字的起源。比如“龟”字,最早是好像乌龟的象形文字,老师讲得很细。虽然这也有其趣味,但是,我也曾想过,这些知识并不一定非要在课上讲。到了高中,我记得汉文成了选修课。 高考中,汉文试题就没有了,选修汉文的学生也就很少了(英语是高考的主要科目,全体必修,而且每周8小时。即便如此,同学们还是根本不会说,听不懂。日本的英语教学主要集中在读写上了)。不过,在枯燥乏味的准备高考期间,我学习了中国古典(《论语》《十八史略》等)以及唐诗。这对于爱好文学的自己来说,就像是一片绿洲。我一直听这些课,直到毕业。听课的学生只有2名,另一名同学后来成了一位很有影响的新闻记者。 . 在这所学校里,由于到高二为止基本上不怎么学习也可以,所以课外活动很盛行。篮球、足球、网球、英语、考古等等体育、文化各领域都有学生自主的社团。下课后,学生们都急急忙忙地参加这些活动。 我按照妈妈说的,参加了游泳部,因为那时我还不会游泳。夏天,放学后,我们就到战争中变成像废墟一样很脏的游泳池去,每天游两个小时。不过,游泳部里,高年级和低年级同学之间的上下关系很严厉,发烧时也要你去游泳。我不喜欢那里的风气。我喜欢音乐,所以初中三年级开始我转到了铜管乐队,吹单簧管。而且,考进大学以后,我参加了大学的管弦乐队,成了首席单簧管演奏者。 . 由于我家在郊外,每天上学要先坐巴士,再倒城铁,单程要花1个小时以上。早高峰时间,城铁很挤,上下车都很费劲。60年代的日本人还没有养成排队、有序上下车的习惯,插队,互相挤来挤去,一片混乱。 今天,人们说,日本人是一个很讲秩序、讲礼貌的民族,可是,那时并不是这样。讲礼貌也只是在朋友之间的小圈子里,出了这个圈子,就不讲礼貌了。不仅在朋友之间,而且在整个社会上都讲礼貌,也就是说,公民社会的建立,还是在日本人开始排队等车的时期,即80年代前后吧。战后的日本就是“衣食足而知礼节”的一个典型。


  • 我们真的需要“国家战略”吗?

    昨天,我在听一场研讨会的讨论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人们经常说:“日本没有国家战略。”然而,国家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几分像海市蜃楼。 当一个社会开始出现剩余产品——换句话说,开始积累财富——就会有人出来支配这些财富。他们自己并不从事任何实际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群“多余的人”。他们攫取社会财富,企图实现自己的野心和一厢情愿的设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国家战略吗? . 每个普通人所追求的其实很简单:体面的生活、安全和自由。国家只要保障人民的安全,也就足够了。至于生活,人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本领,或者通过在企业工作来维持。 那些支配社会财富的精英,最好保持安静,少来干涉。 . 过去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以及今天俄罗斯的帝国主义者,都是些在世界各地无事生非的人……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八篇 1960年代后期我的在东京大学经历

    (我于1960年代后期在东京大学求学。东京大学是一所录取门槛很高的大学,但当时的日本大学正因马克思主义学生运动而动荡不安) . 高考 到了高三,就没有什么课了,我在家里开始准备参加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每天除了睡觉、吃饭以外,全是学习。考试题目,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考试科目有“国语(测试对日语教科书的理解能力、作文能力以及日本古典文学[与现代日语差别很大]的理解能力)”、数学、化学(也可以选考物理)、英语、世界史(也可以选考日本史)。其中,我觉得世界史最有意思。哪年发生了哪些事之类的单纯的事件姑且不说,想想这些事件的背景、相互关系等等就很有意思。 . 高考是一件大事,所以,考试当天妈妈陪我去了考场。如果在欧美国家,一个人到了17岁就是真正的大人了,而在日本却还没有独立。考试结果,我是和高中同学一起去看的。大学校园的一角,竖立起了一排告示板,贴着白纸。如果上面写着我的考试编号,那我就考上了。 . 东京大学的文科当时分“文一”、“文二”、“文三”,理工科有“理一”、“理二”、“理三(医科)”。“文一”是法律系,培养出的高级官员或企业干部最多,是东京大学的柱石。“文二”是经济系,当时这里几乎就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的老巢。“文三”是文学系,人称是以最低分数进东京大学的地方,因为即便攻读文学或社会学,也不能在大企业就业。 . 正像开篇我说过的那样,自己小时候就有“上东大”的强迫性观念,高中时数学也不好,所以,我就有一种模糊的想法,就是“学社会学看看吧”。因此,我报的志愿是文三,而且一举考上了。当我在告示板上看到我的编号时,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解放感,二话不说就和朋友们径直奔向附近的繁华街道涩谷,看了一场美国谍战娱乐电影《拿破仑独奏(Napoleon Solo)》。我记得那还是我第一次看电影。 . (东京大学驹场校区的正门。这里比本乡的东京大学更显自由与开放。) . 课外活动——管弦乐团 日本的大学是在4月开学。开学那一天,走下车站的台阶,透过一片盛开的樱花,可以看到我憧憬的东京大学的校门。新生要去的教养系在驹场,就在战前旧制高中“一高”的校园里。一般同学大三开始上专业课时,才转到本乡的校园去。这里是江户时代最大的大名“前田家”的宅邸,至今,池水庭园风光不改,庄严肃穆的大门“赤门”依然如故。 . 驹场的校门前后都立起了很多招牌,各式各样所有课外活动的“部”都在招徕新生。其中合唱、管弦乐队、空手道、柔道、游泳、棒球(东大棒球以弱著称)、舢板(这个很强)、辩论(为有志于政治家者所设)、拉拉队(在各种体育比赛中为东大队鼓劲)、落语(类似单口相声。江户时代的曲艺之一)以及其它等等“部”,应有尽有,遍及文化、体育各个领域。 . 人们说“日本的大学进去(考上)难,出来(毕业)容易” 。医科、理工科等,学习要求很严,其他科目就如上所说,很宽松了,我也很少去上课。到了期末,常常是到教授那里去道个歉,“提交一份报告(看一本书,写一篇2页左右的幼稚的读后感就行了)”,就可以得到及格分数了。 东大的学生毕业后,基本上就业毫无问题,所以,他们就把很多精力投入到课外活动或打工方面去了。日本的国立大学学费便宜,即使是地方上的贫困家庭,也能把优秀子弟送到东大来,把他们培养成精英。而且,这些学生身穿磨破的制服打工。当然,现在为了进东大,还需要请家庭教师,上补习班,以弥补学校教育的不足。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因此,近来东大的大多数学生都是收入水平比较高的家庭的子了。 . 另外,某项课外活动的“部”超过一定人数,就可以从校方领到一点点补贴。“部”就像是一个小社会,也分派系,也有意见纠纷。选“部长”也是一种政治运作的实习。而且,一个“部”里的伙伴——高年级、低年级学生,毕业后就成为最可信赖的“关系”。也就是说,“部”才是日本大学生的人生,所以,招徕新生是很重要的。 . 对“美帝国主义”、“日本帝国主义”的批判 这些“部”的巨大但简陋的招牌戳在地上,旁边就是搞“学生运动”的一伙人(或者可以说是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民族主义分子吧,都是反美、反政府的,大部分都在日本共产党或日本社会党的旗下,不过也有更加过激、志在发动暴力革命的派系。为培养精英而建立的东京大学,也有反政府的学生)一只手拿着手持扩音器,展开了一场对“美帝国主义”、“日本帝国主义”的批判。 . 他们身穿落满灰尘的学生服,邋里邋遢,总使人感到飘散着一股沾有酒和女人气味的颓废风气。战前,军方严厉限制言论,日本社会对此记忆犹新,社会党、共产党也以苏联和中国的实力为背景,在国会进行对抗,以使政府不能进行取缔。为此,警察也无法只凭思想或言论,逮捕这些搞学生运动的家伙。因为能够逮捕他们的法律,由于在野党的反对,未能在国会上获得通过。 . 各系分为几个班。文学系要求学生学习法语或德语,并按照这些语种分班。我选学了法语,也学了德语(哪样也没学好)。法语班里女同学多。我当时想作一名社会学者,但社会学课没什么意思。而且当时我也没有勇气到类似贫民窟那样的地方去做实地调查(1980年代之前,东京、大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路边生活者及地方来的打工者居住的区域)。到了大三,我就转到“教养学科”去了。 . 教养学科 教养学科与全体一、二年级学生必须去的教养系不同,是少数优秀生的特殊专业。它仿效战后美国高等教育的潮流,打破专业的壁垒,培养学生综合判断事物的眼光。这里又分为国际关系论以及美国、中国、苏联、英国、法国、德国等地域研究、科学思想史、人类学等专业。并不特定法律、经济、文学等专业,而是利用各种学术角度,综合研究美国或中国等国家的问题。从文学系转到教养学科需要成绩优异。我运气好,成绩刚刚够转专业,而这改变了我的命运。 . 教养学科的学生和其他系的学生不同,都留在驹场“旧制一高”的老校园里。这里没有本乡校园里那种刻板的学院氛围,而是充满自由的气息。担任教学的教师多是朝气勃勃的年轻学者。我在这里选择了国际关系论专业(理由不记得了),学习世界政治史、国际法、经济学、苏联经济等课程。说是学习,其实除了讨论课以外,我基本上不去上课,经常在图书馆里涉猎各种有趣的图书,或者去管弦乐队吹单簧管,就干这两件事。 . 教养学科的课程中(这是一个很奢侈学科,有的课,只有一名学生听讲。后来我在东大教书后才明白,老师的报酬很少。而之所以能够召集很多著名教师来上课,是因为“东京大学客座教授”的头衔对很多人是很有吸引力的),有关“莫扎特”的课,尤其使我难以忘怀。日后成为一所名牌音乐学院院长的一位莫扎特专家,倾其所有学识,不吝赐教。 . 这也就是说,教养学科允许学生尽情发展自己的爱好,可以利用政治学、经济学、文学或者物理学等任何方法分析事物,养成一种“侵入”他人专业研究领域而满不在乎的态度。后来我在哈佛大学学习时,曾为英语煞费一番苦功,但在观察事物的观点方面,绝不低于其他学生,这就是托教养学科的福吧。这门战后创立的新学科,为日本外务省及学界输送了灿若繁星的众多人才,现在已改名为综合文化学科了。


  • 俄罗斯人的反美,其实是“我们也想像美国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另一面

    前些日子,我有机会同人工智能ChatGPT讨论了一个问题:俄罗斯人的“反美”究竟是不是真心的。对话颇有意思,现介绍如下。 . 笔者: “有一天,我对一位俄罗斯朋友说:‘你们总说自己讨厌美国,批评美国横行霸道。 可是说到底,你们其实也想像美国那样为所欲为吧?只是自己做不到,所以才反美。 其实,你们内心深处喜欢美国,渴望自己也能变得像美国一样。’ . 那位俄罗斯朋友听后哈哈大笑,说:‘你说得对。真是一针见血。’ 俄罗斯人反美的真实心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 ChatGPT: “是的。这种说法虽然带有玩笑的意味,但我认为,它其实已经相当接近问题的核心。 俄罗斯的反美话语中,存在着一种十分奇妙的心理:怨恨与羡慕并存。仅仅用‘讨厌美国’是无法解释这种心理的。 一方面,他们强烈批判美国的单极霸权、域外制裁和军事干预;但另一方面,如果反问他们:‘那么,假如俄罗斯自己也拥有同样强大的力量,它会克制地使用这种力量吗?’问题立刻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 此外,在俄罗斯知识分子当中,有些人其实非常了解美国。他们会说英语,喜欢美国电影,推崇美国的大学,对美国的科学技术和商业活力也评价很高;然而在政治上,他们却会发表极其激烈的反美言论。 . 与其把这种现象看作一种矛盾,不如把它理解为一种大国意识——‘Why them, not us?(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们?)’——这样反而更容易理解。”


  • 摘自我关于“日本是什么”的演讲:第七篇 「企业社会」

    “企业社会” 战后的日本经济与社会如果离开大企业是无从谈起的。除了战前就存在的财阀系统的大企业、银行等之外,战后又出现了松下、索尼以及本田等,几乎从零开始,靠一代人白手起家建立的世界性的大企业,它们提高了日本人的收入,保证了人们的就业与生活。 每年3月底从大学毕业的人, 到了4月就一齐涌入企业或政府部门“就业”了(就业机会减少的时期,学生们在大3的时候就开始遍访各企业找工作了)。 . 我是1970年大学毕业的。那时,同学中最有人气的就业单位是大银行、大企业。因为那里的工资比公务员高多了,还提供住宅,养老金也不少。所以,日本的父母们竞相让孩子考进“名牌大学”。大企业中,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很多,他们也想让自己的学弟、学妹进入自己的企业。所以,一个人如果考进了名牌大学就很容易进入大企业。 . 如上所述,这引发了异常激烈的“考试竞争”。为了考进名牌大学,孩子们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都要进名校。最极端的还要进“名牌幼儿园”。我小时候就形成了一种强迫性观念“要上东大”。所以,进入高三后,我就闷在家里,每天学习15个小时左右,一直坚持了一年。 我记得,当时考试科目有国语(包括明治维新以前使用的“古文”)、数学、历史(世界史或日本史任选其一,但是,关于日本现代史,由于日本左右两派意见不能统一,大学入学考试题目中,没有日本现代史的考题。因此,高中日本历史课只教到明治时期)、化学(或物理、生物),还有英语(我在初中、高中时还学过原文阅读中国古典作品的“汉文课”,记住了一些中国的古典作品,还学会了欣赏壮丽的唐诗)。 . 就这样,我们这一代战后不久出生的“团块一代”,一方面被灌输了以民主主义为名义的“平等观”,另一方面,又被教导说“要战胜对手”,并屡次通过了严酷的考试竞争——我们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一种人。 . 但是,这“团块一代”考进大学以后,除了法律、医学以及工学等专业以外,大多数人就不学习了。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日本的大学考进去非常难,但是一旦进去了,毕业就很容易了”。很多人认为,大学就是进入繁忙的社会生活之前的临时休息站。学生就是不去上课,期末交上2、3篇“报告(看一本书,写一篇读后感也已足矣)”,教授就会给你及格分数(注:此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学生变得认真起来。由于学生对教师进行评价,教师也开始认真授课了)。 . 我4月进入东大,怀着一颗激动的心走进校门,眼前涌现出舞蹈部、落语(类似中国相声)部、空手道部、网球部、剑道部、游泳部等很多俱乐部的巨大招牌,还摆放着桌椅,劝新生加入。 旁边还有不少“声讨美帝国主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标语牌。一些总是令人觉得粗野、不洁的学生活动家们,一只手拿着扩音器,拉长声调,高声发表演说,说什么“美国~~企图统治亚洲~~,日本人民~~绝不答应~~~!”云云。 . 我在高中时曾加入过铜管乐队吹奏单簧管,因为喜欢古典音乐,所以我加入了大学的交响乐队。后来大学4年给我留下的印象便是在图书馆里饱览自己喜欢的书籍、交响乐的练习、还有听有关莫扎特的课程(我的专业是国际关系论,但我属于一个新成立的系——教养学系,课程自由开放,莫扎特的音乐课也可以拿学分)。也就是说,由于考进了名牌大学,人生的成功就有了保障,所以在大学里,学生们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还可以打工。 . 大学时期,有效利用时间的人和没有目标盲目荒废光阴的人之间,差距是很大的。 而在大学里几乎没有学习也可以进入大企业的现象,大大降低了日本人的文化水平。一个人即便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声讨美帝国主义”,但一旦进入企业,也要和客户或同伴,用公司的钱喝酒到天亮。他们只能极为普通的——到欧美国家出差也不会讲英语,文化水平很低——作为公司职员度过一生。 . 植木等演唱的《苏达拉调》是1960年代日本流行的著名歌曲。植木等是 “疯狂的猫们(crazy cats)” 乐队成员、喜剧演员。当时,经济高速发展,工资不断提高。这是一首愉快的歌曲。 youtube,スーダラ節 – 検索 歌词大意是:公司职员摆出猛干的架势,晚上就用公司的钱去酒吧,一家接一家地喝酒,末班车都没有了也不回家,睡在车站的长椅上。即使明白这样对身体不好,他们也觉得非常好玩,不忍善罢甘休。植木等自称是“日本第一不负责任的男人”,真是一点不假,很快就把刚刚结束不久的战争忘得一干二净,挥霍公司的钱大吃大喝,毫不负责任。 . 在工资不断提高的过程中,的确有一个时期,人们只考虑享受快乐的生活,不讲意识形态,也不讲价值观。不少日本人家庭里,老爹深夜不归。就是回来了,家里狭窄,也没地方好好休息。他们很晚回到家,洗洗就睡了,清早起来又马上去公司上班。 家里“父亲不在”成了司空见惯的寻常事。少与父亲接触的孩子们,缺乏父亲的阳刚性,长大成人后,总是有点办事不牢靠,常常缺乏自立精神。孩子们没有从父亲的口中听到有关实际社会的结构、动向的讲解,所以经常采取从缺乏实际生活经验的学校教师们那里听到的,反政府的抽象见解。 · 由于没有教孩子们了解政府、社会是如何运作的,孩子们长大后,有的一切都过分依赖政府,有的则相反,过分与政府对立。这样,在战败后的日本,支撑社会的意识形态缺失,社会的凝聚力是依靠“增加收入”维持的(注:这是2000年左右以前的现象,此后社会正在发生变化。如今,随着经济增长放缓,追求进入大企业的倾向也略有减弱,我感觉拥有自立精神的年轻人正在增加)。